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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2015中国好诗榜推选作品初选网友投票帖 [打印本页]

作者: 中国好诗榜 时间: 2016-3-11 15:34
标题: 2015中国好诗榜推选作品初选网友投票帖
以下为2015中国好诗榜四个推选区推选的所有有效作品，请网友投票，每位网友最多可投10首作品。投票自即日起至2016年3月18日止。

传统媒体推选区（A区）

A1.大主义之瓮

可以这么说：“大主义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大主义的空气稀薄，恰如尘埃，
无法到达光明的穹顶，
在空气中飘了又飘，散了又散，
似幽灵飘散在你我的身体之外，无法介入人性的本真。
而人性的本真，才能留住人性之血，
让人性之血生出波澜，
透过生死之间才能看见人在远处，
看见另一个时间和空间，在孕育着我们。
一个君王在过去赢得了一场战争，杀死了另一个君王，
而一个秋日却把一个悲苦的场景记住，
在问：“为什么阿喀琉斯的愤怒是我的主题？”
金苹果啊，金苹果并不等于时间，
金苹果在为命运烦忧，丢开了城堡、塔楼和船只，
厌倦了旋转在星辰前的每一个日子，
被剥夺权力的日子，在高声提问：
“特洛伊，特洛伊，如果我们看见月光如釉涂在赫勒斯庞特的水流之上，
那么静寂无声的水塔，
会让我们感觉流水的声音在提高一点吗？”
或者在深秋时节，当傍晚的片刻时间在古希腊的某个城堡上如花绽放，
我们怎么想象，斯慕耳纳是荷马的出生地？
荷马冲下了历史的冰冷台阶，
坐在人群中讲述着失传的故事，说出了长出翅膀的话语。
而我们在打瞌睡，
在睡梦中隐约看见一位迈俄尼亚或卡里亚妇女，
用鲜红的颜料涂漆象牙，在制作驭马的颊片，
尽管许多驭手为之唾涎欲滴，
它却静静地躺在屋里，像荷马强健的大腿、小腿和线条分明的踝骨。
我们还听见裂地之神在说：“破败的农场和废弃的花园，
像树叶一样，一时间风华丰茂，
如绿火生机，催产着大地的果实，然而好景不长，
它们却枯竭衰老，体毁魂亡。”
此时，在月亮和月亮光环照耀的夜晚，树木伸向空中在搭起骨架，
披着一袭银装冲进大海，
一片莽林落在星光的沼泽上，从天空的穹顶上撤走。
我们凝望着月亮注视下城堡，
城堡没有什么暗示，我们在时间中转身离开，
决绝地离开，抢在世间万物醒来之前，
带走我们睡眠中的一片蓝光，
因此我们放弃记忆中的树木，云彩和仅存的几只飞鸟，
我们决定我们不应该苦了自己，
过去并不比现在，因此不存在永远的仇敌，
因为人世的信仰已经破烂不堪。
另一个时间和空间开始冒烟，我们说起一个不祥的预言，
时间不再有细碎的浪花，
而藏在草丛中说：“你们不要相信神灵，心跳才是你们的。”
我们开始仰望一个正午，让记忆掠过一片篱笆，
然后，躲在理智的阴影中带着一股硝烟味，
把自己点亮，点亮另外一场战争，燃烧一个下午。
我们看见德国的天空卷起白色泡沫，
那不是啄木鸟、积雨云和松果，而是松节油浇在战火上，
在噼啪作响，让人世间像一只红橙色的火柴盒。
欧洲人的灵魂将被暮色撕得粉碎，
掠过一片墓地，掠过一方碑文，笼罩在扑面而来的纷乱中，
普鲁士和拿破仑三世躺在各自国家里，
翻阅着战争的时间表，翻阅的速度比点燃欧洲的火药桶还快，
从巴尔干半岛匆匆掠过。
像地中海的蓝，也像帝国群星的窃窃私语，
在以各自的哮喘撕开纱布，
暴露出一个暗杀的夜晚，连接着一场颤栗。
那不是任何人的耳语，不是，肯定不是，
是三千万人的灵魂飞出一种契约，
在把帝国迅速气化，从另一种思想的平面上展开，
宛如欧洲的一声叹息，
像地中海的海岬突入夜色，被月光从三面点亮。
点亮了俄罗斯的十月，
十月带着中国的影子入梦，让炽热的情欲在夜晚的深处生长，
生长出神奇的声音，
让我们的身体生长出唱歌的力量。
而歌唱是虚假的，我们在谁的帽子下唱歌？
帽子下，其实还有三顶帽子。
三顶帽子就是一顶帽子，当帽沿和我们的眉毛相遇，
帽沿却在黑暗中扭曲，
远处的音乐像一根黑丝带或两只雨燕在风中扑飞。
在哪一顶帽子下面藏着一线希望？
三顶帽子下面长出空心的恐惧，
第三世界躲在哪里？
三个梦想空出六个，变成三顶帽子的三个半面，
六个头，六个半顶帽子，盘旋在黄昏，
我们摘下，仅仅是自己的一半。
列宁说：“必须有勇气正视无情的真理。”
我们说：“赢得时间就是赢得一切。”
如今，十月革命破败得不成样子，
十月已经变成了十字架，丢开了主义的死党，
布尔什维克主义像江湖的幼儿园，
列宁在江湖的幼儿园里打碎了谁的花瓶？
克伦斯基说：“我真够丢人的。
破碎的时间在白白的浪费掉。”
列宁站在同志的队伍里叫喊：“闪光的东西不一定都是金子。”
三封书信包藏着一场政变，
黑色的乌鸦落在贫民的屋檐上唱歌：
“如果一只燕子在冒充春天，
那么苏联就是穷人的眼泪，
《布列斯特和约》的阴影，压住了一亩又一亩的冬小麦。”
这片土地已经分崩离析，已经一文不值，
被遗弃的历史，吞下了太多的苦果，
苦涩的气味把历史的封面熏得蜡黄，在西西伯利亚的树林里像斑鸠一样尖叫，
仿佛是一个养蜜蜂的人，在蜜蜂的冬眠里呼喊，
令人虚幻，令人胆寒。
在苏联的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三聚氰胺味，
像沙皇俄国留下的最后气味，
弥漫在傲慢的斯大林格勒，冷漠地尾随在一辆汽车后边，
像命运的安排，让苏联悲惨的死掉。
有人说：“杀死或迫害一半俄罗斯人声称是为了另一半。”
斯大林在搬运苏联的行李，
在彼得格勒的空气中，弥漫着秋日黄昏的昏黄，
果洛霍夫街投下了多少无辜的人影？
别尔嘉耶夫说：“无论是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还是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
都是狭隘、有局限且自私自利的。
我不赞成苏维埃政权对高校的政策，
因为它破坏了学术和教学的自由，也限制了以前的哲学自由”。
“哲学船事件”丢掉了温情的人道主义，
哈肯船长号载着命运未卜的人，
让灰蒙蒙的天空、大海、灯塔，
甚至是灰色的海鸥，都带着绝望的苦涩 ……
黑暗的“大清洗”清洗着黑暗，正义的死亡或流亡，
硬塞进他们的喉咙，他们是最可怕的敌人，
尼古拉•布哈林、阿列克塞•李克夫、克里斯蒂安•见赖可夫斯基，
仿佛被死亡诱惑而死，
而独裁或专制不是涂抹在生活上的胭脂，
人格遭到扭曲，告密和诬告盛行，
古拉格岛上的鸟在弹琴，在说：“共产主义是一本黑皮书。”
索尔仁尼琴在书写着《古拉格岛》，
记忆犹新，斯大林的死卡在苏联的喉咙里，
苏联人的祖国中毒了，在向中国一瞥，
中国的天空横卧着一枚死月亮，
有人在高声叫喊：“千万别让道德分子掌握了权力。”
我们正在走进一个轮回的世界，
世界有七千万亡魂，像七千万个巨大的苍蝇，
盘旋在一个怪异的世界，
谁知道，吸进我们鼻孔和嘴巴里的尘埃是谁的尸灰？
七千万人的灵魂没有教堂，也无人下跪和忏悔，
谁来诊治灵魂的骨折，枪伤和坏血病？
二战的战场是多么血腥和荒凉，
古怪的气味，惊异的眼神，一转身我们便会撞见。
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像催命鬼一样在敲，
鼓点声没有知觉，只有一股凉风在吹，
吹走了他们的肉身，
而我们会变成什么？是他们的鬼魂吗？
我们已经变成了一群背信弃义的人。

A2. 掘地三尺

掘地三尺，必定有神灵
必定有清澈的水，和翻江倒海的呐喊
一锄头，两锄头，更多的锄头凿在
细碎的光阴中，我满身泥土
掘地三尺，我找出那柄丢失的宝剑
它躲在地下，喝黄泉水，吸日月精华
化作成一条条蚯蚓
走南闯北，用蠕动扫除一切屏障
掘地三尺，我掘出一身的胆气
奔涌而出的水，洗刷着我身上的泥土
又让另一些泥土跳到我身上
周而复始，我拥有了泥土一样的芳香
同时，也拥有了它的软弱
躺在地上，无语对上苍
掘地三尺，我已疲惫不堪，两腿打颤
但是，我无法停止掘地
它还有更深处的荒凉等我去掘
它还有更深处的黑夜等我去点亮
我抡起锄头，重重地掘了下去
挥出一道弧线，大地顿时亮了起来

A3. 燕子对我这个酒鬼的要求

彻底戒酒
不喝醉
别常醉
不发酒疯
……
到了现在
只要我
不醉死就行

A4. 路遇

阿金走路去超市
先出门

我骑单车去超市
收拾好房间再出门
骑上大路坡顶
我看到了她
一位妙龄的妇人

我停下来，喊她：
“上来吧！”

她就过来了

A5. 龙卷风

龙卷风不停地
飞来从美国。
电视里真实的画面告诉我，
太平洋彼岸
也不是一个安宁的世界。
恼怒无常的飓流，
迅速地掠走，
那里所有的尊严与盲目。
我看到一个母亲来不及缩回的手，
向虚无抓去—

A6. 一株老玉米

一株老玉米
红胡子的老玉米
柱着金黄的拐杖

故乡没有炊烟
诺大的村庄
消失在雨水里

没有蛙鸣

A7. 弃婴

我们学校背后有一座山
不太高
上面长着石头小树
和小草
没事的时候
郑兴宏就率着我们
去爬着玩
草棵里面偶尔
会蹿出一两只山雀
偶尔会蹿出只
老鼠
我们见得最多的
并不全是这些
我们还经常见到一种
猫也不像狗也不像
紫青烂绽的
肉乎乎的
像人的东西
张立新的爹妈都是医生
他说是婴儿
也叫弃婴
郑兴宏约着我和赵贵荣逃课的那次
我们又见着一个
这回他没有用脚去踢
他把它拎进教室
吓唬女生

A8. 无论快慢你都将输给道路

无论快慢你都输给道路
无论你怎么走
你都无法亲眼看见永久

这么想时，你骤然停止
像梦中勒马的骑士

像枕头。它也需要时间
去恢复
受到重用前的平静

A9. 对庆安，我只有敲打头盖骨

从酒店门缝滑进来的消息
夹带一串弯曲的阿拉伯数字
像初潮少女不小心弄脏的底裤
我敲打酸痛的头盖骨
在遥远的大西南
不得不承认; 痛是一种幸福
我想制造一个词; 一个虚构的词
它比子弹公正
比新闻联播快
白天捆绑遍地的麻木
晚上缝补无边的谎言
（可怜我制造不出这么一个词）
捂上耳朵我听见柏林墙深处
枪声的回响
闭上眼睛我看见审判台上空无一人
而四周座无虚席
我敲打头盖骨;这是最好的时代;
山河值得人们一次次拯救
我敲打头盖骨; 这是最坏的时代
全天下竟然都在纺织遮羞布

A10. 疑问

她在临走前，留给了他一个问号。时光就这样
被间隔了整个青春。
故乡已熟悉得不敢回去，那风，那水，那蜿蜒
处处都有他的软肋。

雨，还是最好的雨，在最冷的冬天往最深处滴落
唯一可以理解的啜泣，不是为谁
而是春秋远离了冬夏。
这个过程，也许需要一生来适应
像溪流被雨水带走，也终将被天空记住

她反复追问的阳光，在雾霾里
她始终悬挂的村庄，在记忆里
她以忠贞供奉了道德
她将来时的路，留在了春天

那越来越弱的灯，被一双眼拨亮了
又在后退中，发现
他，以及整个人间被重重铠甲包裹

A11. 海平线

海上有水母，天上，有水母一样的云
星星落进海里，就成了海星
海边有洁净而缓慢的贝壳，天边有同样洁净而缓慢的月亮
只有海边的我，在天上找不到对应的事物

A12. 红枫湖

人是天和水的分界线
鱼群是我的船帆
撞碎的阳光
风吹天空躲进水底
我和我的船连同水面
一起被抬到天上
从此天空不空
太阳从水底升起
飞鸟与游鱼
同呼吸不共命运

A13. 素颜同草木相亲

星空豪华，多么珍奇的珠宝箱啊
放弃之后，才能来到人间
素颜同草木相亲

——对吗?

有些约会，让黄昏长出皮肤，并且
呈现立体

红灯笼，或者酒的耳语，在反复
提醒：风能够在飘摇里熟睡，爱情比迷乱
多出一分水灵，少掉二三分火焰
或者，你非你，我是我

A14. 我的梦在双廊继续

纯净的洱海，透明的镜
雾岚在苍山怀里
演绎另一个，变奏的斑斓海洋

我的梦，坐在安静的沙滩上
聆听岁月的回声
在双廊，我的肤色被太阳擦得油亮
而我的阿丽娜
犹如神经末梢闪烁的火焰
泛滥地开，也抑制不住孤独流淌

重金属，红酒，顺子，呼吸
成群的有形与无形
跃过最初的界限，坠入风情岛诱惑的网
秋风起后，中秋将要来临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松弛的思念，鸟一样长出翅膀

这黑夜里的眼睛
在文字的抚慰下，寻到一场深度睡眠
现实中不可复制的幻象

A15. 诗匪

碉楼里放浪形骸  肉大块酒大碗
为砸开诗小小的芳心
我准备了一长城的砖

A16. 减法

一直在放大我的故乡
具体到渺小的地名：圭研
在我的诗歌中、在我的简历中
无限放大。好像这两个字
稍微大写一点，就可以撑破
挂满稻子的秋天

庞大得只剩下寂寥
越是这样，越力不从心
仿佛在做减法，整座乡村
在苍穹之下，声音渐小
野百合茂盛，故乡一退再退
在我视线之外

狗叫声，消失于某个深夜
老人一个接一个，老去
曾经热闹的故乡，正在上演
空城计，主角是一茬茬长起来的小孩
总有一天，他们总会逃着离开

A17. 一块石头

此刻，既不似白天也不似夜晚
血管流淌的，似乎不是血
而是一块石头破碎后的砂粒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动，都让我心痛

此刻，风在暗处刮着
阳光很贴近也很热烈，晃在明处
我想把命运搬迁到三界之外
那里，一块石头就是一块镜子
能照见我的正面和反面

哦，此刻时光包裹着一切
多想那些砂粒能从血管里流出来
不再横行在我体内的各条通道
让它们重新聚合为一块石头

A18. 冷风下，那些熟睡的青铜

解开第二颗盘钮时
看见了她长在脖颈上的黑痣
隔着一道春风的距离
这么想——
八月开始
一直出现幻听
战马的呼啸
潮水一样的呐喊，叮当作响的兵器声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白皙的肌肤
衬着紫红的酒色，和一片被他征服的土地
越埋越深
像夜
偷偷摩擦手掌

A19. 一只白鹭往返于天地间

她面朝湖水
坐在一棵果树下
天空蓝而远
一只白鹭往返于天地间
她听到有人在风中
喊着她的小名
她抬起头来的样子
像个孩子  风
越过不设防的栅栏
吹着她薄薄的衣裳
吹着那些湖水——
那些湖水中的倒影……
它们正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
微微旋转

A20. 骊歌

母亲，窗外飘着第一场春雨
湿润了麦苗，原野，还有你的坟墓
乐乐已经安静的睡下
妻子在听着悠扬的圣歌

我想念您想到心痛
像黄色的连翘在风中失去水分
晚上念圣母玫瑰经时用您生前的念珠
那些泛黄的光辉是您的肤色

爱是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气温降了十几度，领教了倒春寒
灯下翻阅着殷龙龙诗集《汉语虫洞》
那个猫在旧鼓楼，生活贫困无法去宋庄的牛仔

祝你平安，祝你平安
我的母亲，花儿始终为你开放
你看她们像极了你
摇曳的花蕊，散落的花瓣，湿漉漉的枝头

春雨俘虏了她们的猎物
田间的小兽就躲藏在灌木丛
夕阳用水露喂养她们
一天天长大，围着彩虹舞蹈

我看到星星落下来
砸在雄蕊的头上，花香四溢
滚烫的灰烬中，印有你清晰地头像
像最初的我看见您喜悦的面庞

A21. 白与黑

黑说：我是你的最底层。
白答：我是你的好布景。

一桶黑白里整出五花八门……
黑想：一家人还能真的清理门户！

这，六颜七色们都不敢相信。
白自问：澄清本身
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么？

A22. 乡下亲戚

他来的时候他说他是问公安局
才找到我们楼下的
他说的公安局
是指我们大楼院子的保安

他在我们楼下走来走去
不时又抬头看着我们居住的十楼
他不知道要从哪里才能进屋

我领着他走进电梯他问我
姑父你们屋子就这么大吗
你们在哪里煮饭在哪里睡觉
又在哪里上厕所呀

他才10岁父母远在广东打工
他爷爷生病在家要他一个人
乘车从乡下进城来找找我们

我把他交给妻子
他喊了一声姑姑就不再喊了
望着光滑地板上漂亮的沙发
他也不坐
妻子端来糖果打开电视
他也直直地站着

他说爷爷说进城后不要
坐人家凳子怕给人家弄脏
也不要和认不得的人说话
有事找公安局

妻子一把抱起他
一面给他剥糖果一面用手绢
悄悄地拭去自己的眼泪

我看着他极不自然的表情
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A23. 不可以

有些话语不可以舒展，不可以让它们
触动；有些灵魂不可以聆听，不可以
坐在时间河岸，徒然引颈而望

有些微笑不可以倾心，不可以让甲胄
熔化；有些窗户不可以透明，不可以
看见花瓣萎谢，或是盛开

有些国度不可以进入，不可以让旗帜
飘扬；有些思想不可以突破，不可以
冒犯指点的手势，森严的壁垒

我们总是首先记取诸多不可以
在世上如贴着护身符行走，剩下的
也不一定都是可以
在可以不可以之间
来回游移，挤压

世界越来越小

A24. 看瀑布的残疾人

一副拐杖
架起一付残疾的身躯
一个念想
给了拐杖骨头的坚硬
一千米的高度
臣服于那双扭曲的腿

“这些水，它们
跌落了，破碎了
又爬上去
重新成为风景”
看瀑布的残疾人
他灰暗的眼睛
忽然明亮起来
他内心将要坍塌的天空
被那挂美丽的流水
撑起

A25. 人体界碑

位于乌江上游的黑獭堡
开埠一千七百多年
一脚踏两省
它的名字
比永和寺的钟声响亮
它的生活
与一名浪荡子有关

浪荡子跟随乌江走来
黑獭堡无休无止的恩怨
引发一场场争夺战
浪荡子挺身而出
以肉体定边境
用头颅祭神明
川黔两省举杯盟约
土苗两家世代联姻

黑獭堡，我的家乡
我的宿命
乌江以不死的灵魂
浪荡而去

A26. 一场旅游

道路空了太久，总会想着有车马走过，
城池空了太久，西去的和尚何时经过
庙宇空了太久，总想塞进些俗人，
风景，是不是等我和你一起行走天涯？

我和你，多象是一场旅游，
从南方到北方，
从长江到黄河，
多娇的祖国，多美的山河，
我媚俗的穿越其中，骑一匹小马，
去看广袤的田野，夕阳照着它们，
有粮食的味道
去看北方的雪，
堆一个雪人，给她起一个你的名字

这多象一场旅游
只是，终点，是谷地的雀鸟，
越接近，
它们离你越远
我说你就是我的终点，
只是为什么
我越接近，你就越远。
多象一场旅游

A27. 《躺在时光的河流上》

我不该询问大自然
河流的内在和表象
今天的汹涌和未来的宁静
虔诚的忏悔
我把思想奉献给河流
遗弃在一个情绪暴动的时代
比浪涛还汹涌的水声
时间无法修补被伤害过的土地
原谅我的自私，
它变成一个漂浮的雕像
被时间冲到下游
再也没有打捞的船只

A28. 劈柴

去劈
长满眼睛的树
去劈
满身伤疤的树
劈那个按照自己的形象
创造它们的主
树的主
去劈
主身上的眼睛
去劈
主的伤疤
它们立在自己的墩上
等待着起泡的手
抡斧头
干净利落

A29. 这些年

这些年，你总是在夜里醒来，
到厨房喝水，
看见沉默磨砺着刀子。
穿过客厅走到阳台，
对着天空抽烟，
为大地献上几颗星星，
为黑暗增添几缕烟。
你想，这些年，
生活暗藏的火种
就像婴儿一样好动
召唤着灰烬的老年。
然后你穿过客厅回到卧室，
梦遇见你，而牙齿遇见舌头。

A30. 香山入门

此行你将在参天的银杉下
第一次结识飞燕草：一抹明媚，
大海的湛蓝已微观在
它的笑靥中。这难道不是
世界上最难的问题：我要做什么
那些飞走的燕子才会再飞回来？
而另一个我，为了从大小两方面配合你，
也将在含苞的鞑靼忍冬附近
第一次认出紫色的五瓣丁香。
天命多么微妙。所到之处，
五月如码头，即使是在半山腰，
那些无形的渠道也会通过汗流
收集我们，并将你我的生命之液，
沿变形记，重新浇灌到
宇宙的疏忽中，唯有这些花
依然是一种必要的记忆。

A31. 悲伤

整个早晨，一个老妇
在楼下。一直喊某个人的名字
我害怕这种声音，好象
一个人已经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或者
根本不住在这里

深深地吸口气
在一张废纸上，我记下
这清晨的、措手不及的悲伤

A32. 偶遇神灵

在一万米高空
他飞得平稳，沉着
动作优于一只蝙蝠
视野高阔犹如一只年迈的鹰隼
在长颈鹿和望远镜都无法抵达的
高度他与我乘坐的机器并驾齐驱

啊嗬——
那时我看到一幅奇异的图景
在玫瑰的、古铜色的大海
有人用翅膀划水
有人用衣袖翱翔
用手势和眼神交谈
耳边响起呼啸而过的风声

哦玫瑰的黄昏
孤独的黄昏突然来临
他折返翅膀向下方飞去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离开一万米的晴空
我丢失了不知所踪的神灵

A33. 人皮之下

披着人皮
我坚持我的政权
警惕地看着走过的路人
紧张地盯着山谷

伤心的是
我没有碰到一条真正的狼
和平的日子
我遍体鳞伤
也没有碰到一个真正的猎人

很长时间我没有把自己
像雨中的鸟群那样
还给天空

一些纸片
在我体内的箱子里
包扎了一层，又一层
在我触及它们时
我看到春天的嫩叶
被夏天养肥
一些碎花腐朽在根部

它们
曾经拯救过一个人的脸
就如昨天我所拯救的一张人皮

A34. 梨树踢出我

像多情的荷尔蒙在夏季鼓舞勇敢的肾
“记忆召唤我”。
死亡填充我。生活流放我。清洁的盐粒回馈我。犒赏我。蒸发我。
像光明托举我。竖立我。
黑夜收容我。包庇我。又抽打我。
像河流运送我。清洗我。照见我。
梨树踢出我。
千千万亿的尘沙，燃烧我。覆灭我。铭记我。

A35.“哎呀”

我在飞快宰鱼
一刀下去
手指和鱼享受了，刀
相同的锋利

我“哎呀”了一声
父亲及时出现
手上拿着创可贴
我被惊醒
父亲已死去很多年

在另一个世界，父亲
找不到我的手指
他孤零零地举着创可贴
把它贴在
我喊出的那一声“哎呀”上

A36. 铁匠

“用手指挖过土刨过树皮的，会做锄头；
喜欢望月的，会做镰刀；偷过生产队的米，会做火钳；
有仇家的，会做斧子；冬天没有棉衣的，会做柴刀；
唠叨的，会做菜刀；心细的，会做锅铲……”
老铁匠自豪了大半生，说这些时，
还在暗暗使劲。
他对到过海边坐过船的人很是羡慕，
说要做一把铁锚。

A37. 管用的话，能有多少

说了大半辈子话
用斗量车拉
该是多少斗，多少车

有些话
不得不说
说了，又如一股风刮过

歆羡之久。当年生产队的老队长
只说两句话。下地时喊一声“出工了！”
开会到最后，来一句“就这样定了！”
一锤子定音，容不得商量

话要说到该说的地方
刻意仿照了几十年
总不奏效。我知道缺少什么

说了大半辈子的话
管用的话，能有多少
想起来，真还对不住我那些
说了不管用的话

A38. 亡我之心

揽镜时分她陡起杀心：

干掉这双脚前脚之深后脚之渊
干掉这双手这霜打之枝
不久前还在触摸云彩
干掉这个身体它在旧衣裤里窝藏了
无边的虚空居无定所之心

干掉她干掉这镜中之人
她嘴唇荒凉眼神冷漠
仿佛已死过几回
下一刻还将去涉险：
晚来雨急野渡舟横
她危险的腰身里装满了自戕之酒

风大了不打旗月黑了好出手
干掉她当死亡也是一种依靠
干掉她趁她仍在镜中
人到半百她想干掉的正是她之所爱
她厌倦的一切与她的面目相称

A39. 如箭

箭的心里比什么都急
它要从一个地方出发
走进另一个地方

好的，现在他紧紧盯着你
拉开弓
不管你疼不疼

神圣的女人啊
你知不知道
箭一旦射出，必百发百中

要么我们双双倒地
焰火升上高空
要么你把它拔出扔到一边

我立刻死去

A40. 伪装

夜色降临，气流下滑
庭前一群苍蝇隐没
它们栖身的草木开始着色
变冷、变灰
变成看不清的一团
山村一袭清流呜咽着走远
我身体里的三两样东西跟着轻
跟着浑浊
夕光进一步虚无
在门前不计其数的事物当中
我加速伪装自己
隐藏手、隐藏衣袖
隐藏呼吸
深一步与夜色融合
伪装成空气中的一个浮尘
一颗你不慎
呼吸进肺部的黑色颗粒

A41. 兰溪送马叙去乐清

“从一个晴朗的地方到一个下雨的地方，
实际上只需要一次短暂的睡眠。”

兰在雾里，芭蕉在雨中
兄弟，上午十点一刻的这场雨
再次令人失望，脚下的流水
也不会再次让我们回到里秧田
回到我们失去的彼岸，钱塘江的源头

你低头坐进车子的身影
让我想起了古代友人江边送别
无言探向水面的沉默

水到兰溪，三江汇流，悄然合一
有如人的中年，低缓，宽阔，内心宁静，
月夜漫步，中流击水，西门的桃花正好
今天第一班的汽车，或者最早的轮渡
也赶不上昨晚江边灯火中的盛宴

风很轻，一滴水不能和一条鱼
在同一个地方再次相遇
江的对岸，有人在流水中弹奏起古琴
小城故事，一次又一次重复那相同的别离
孤独的水流过一条兰溪，你又为何行色匆忙
于是寂寞滚滚流淌……

兄弟，兰溪，钱塘江的中游水系
各种各样的人行走在地上，没有人叫得出名字
命运如水，谁能准确预测自己未来的流向
这是一条别人的江，有人在上游点灯
以心为界，明天是谷雨，我也将启程
回到包山底。只是，我不知道今夜的江水
会在何时把我的深思喊醒

A42. 窗外雨水正欢

我一直艰难地爱着自己
从爱人手中接过梳子
我看见，天空和大地就在附近
我是一个被反复摔碎
又一次次被黏合的瓷器
在时间的几案上，我是危险品
对自己好点吧，窗外雨水正欢
我要整理好衣衫，出没于秋风
在旷野深处咬紧牙关……

A43.一月末

树上有少许蓬松的积雪
不是枯柳不是瘦槐
是清晨，在松树的树冠上
我们低语着
雪粉簌簌落下
许多日子都逝去了
河水浑浊
今又变清变蓝，像上世纪
七十年代我穿旧穿短的蓝布裤子
接长了，接新了

A44. 中药铺

想起草木灰，
想起秋天的涂炭，
想起一切枯竭的，却未了的无限事。

皆玄妙。皆有
更小更经验的称量。
在日复衰老，荒唐丛生的身体江河里，

扯一面万山看遍的小旗。

A45. 老舍

你试过吗？把一截通红的木炭
或一节藕煤投进水中
水会迅速翻滚，蒸腾，发出那种
被一块破布塞住嘴时
堵在喉咙里的喊叫

这是水火不容所诞生的奇迹
浑身火焰的老舍
就这样将自己熄灭
在那个冬天，因水温突然升高
太平湖畔的杨柳也提前抽出了新芽

A46. 已是化雪的年龄

已是化雪的年龄
还走不到高处
太阳白白浪费了

低处让出高处
也让出低处
低处，已无处可去

在地上铺开大地
用来自天上的黑建立屋顶
用萤火虫的屁股引导它眼前的路

去十月的麦田里，寻找
父亲的遗迹
坚信那是全部种子死亡的艺术

做河，在死人的身上
默默地流动
流，也是白流

花只开一季
雨却终生在下
挡也挡不住，这就是命运

其实，我每一天都在死去
为的是让从未死过的人
去追，追他们追不上的落叶

A47. 曲阜

只有一种颜色：冷
有一种声音：治民
只有一种尊严：少数人站立
更多人下跪
一些人有名有姓
一些人有姓无名
死灵魂自由出没
腐植土再造神奇
一只春秋时代的丧家犬
披上了迷幻的外衣
无数自称独立特行的猪
庆幸找到了自己的
显赫位置

A48. 林中鸟

父亲在山林里沉睡，我摸黑起床
听见林中鸟在鸟巢里细细诉说：“天就要亮了，
那个儿子要来找他父亲。”
我踩着落叶，像一个人世的小偷
我躲过伤心的母亲，天正麻麻亮
鸟巢里的父母与孩子挤在一起，它们在开早会
它们讨论的是我与我父亲：“那个人没了父亲
谁给他觅食？谁给他翅膀？ ”
我听见它们在活动翅膀，晨曦照亮了尖嘴与粉嫩的脚趾
“来了来了，那个人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泪，但他好像一夜没睡像条可怜的黑狗。”
我继续前行，它们跟踪我，在我头上飞过来飞过去
它们唧唧喳喳议论我——“他跪下了，他跪下了，
他脸上一行泪却闪闪发亮……”

A49. 喜马拉雅

大美之人，怎能长久于烟火
大美之物，怎会安然于坊间
最美的少年，怎愿放弃了红尘外王子那古典与灿烂

是他吗，越过雪山的王子，就那样
触动了你的心底，是他吗，在你的晨曦
将他原始的身躯从圣湖纳木错惊艳升起

他自红尘外远来，你从青藏高原初醒
他纵马雪山，不意啊，你竟是他的诗行
你寻觅天涯，天涯，恰都在他的眼眸

你啊，你是不是已抚摩了他高原的
太阳下脚踝的倦怠，你啊，是否他
已送给你远方的一朵花儿只独为你开放

你如何让他凝固了你的青春
你如何让他重塑了你的美丽
你要如何回答啊，那一道高原惊乍的自由光芒

不要回答，把你的寻觅交给祥云
不要回答，把他的迤逦奉于汗青
即便再一次于尘世也要面对汹涌的责难

追，更无需悔意当初天涯路
寻，该解慰灿烂之花仍还在
就算，轮回，相许的身躯又需交错几次红尘酒醉

A50. 写给落日

我劝落日不要落
落日偏偏不听，偏偏要落，而且越落越快
但不像是去赶赴一场喜宴
也不像去参加
重大庆典。落日不听我的话，越落
越落越快，好似有什么
紧急事要办
或者，急于在黄昏见到它想要见到的人
落日真的不听话，我拿它
没办法，就让它
落吧，就让它落吧，最好，直端端地
落进我的怀念……

A51. 时光与人

孩子
你看那片月芽
有一丝幽光
透析林中的草地
梦的灰烬上
洒满寒霜

世界纷乱杂沓
阅读时间的手稿
宽阔而又狭窄
仿佛一条小巷
伸向远方

陈旧的话题
回旋
有人翻越山岗遊荡荒原
当踪迹早己逝去
悄声耳语
仍在世间流传

A52. 薰衣草

大把的紫色夹带着吆喝声
擦伤了  城市的清晨
女孩扑闪着的大眼睛空空得让人心痛
上班的人流里，无人在意这株小草
擎着的清香

一些君子的微笑，一些红唇的假抒情
有谁会迎着她匆匆而来——
看在上天的份上，看在刚刚升起的晨光的份上
让我们俯下身子，亲吻这双空空的大眼睛
像世界的爱从未离开
像我们也是路边一棵带着泥水的草

A53. 虚惊

白天听同事们说房价又涨了
我在自家的电梯公寓夜读
毫无征兆的梦。我梦见自己睡在了空中
真是好一场虚惊

楼上的邻居搬家，搬走了我家的屋顶
楼下的邻居搬家，搬走了我家的地板
一张席梦思格外醒目
只剩十七层雾在那里硬撑

A54. 鱼刺

这种美，彻头彻尾的美
已超过了所有比喻
活着当然很美
但是活着的反面，更加迷死人

用舌头、刀叉和一万年光阴
掏空每一个角落
每一根肋骨、尾翼和鳍
还有，每一寸柔肠

头脑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这儿有点儿复杂
难以挑剔。即使是
一条不善表达的生命

依然显得不同寻常
错综交织之处
似乎隐藏着江湖
爱恋和痛苦的丘壑

“经过了一番深思”
肉体从来就是多余的
只有蚂蚁和蛀虫
用心描绘寥廓大地

一幅毫无牵挂的玻璃鱼
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件冷兵器
插进岩石，刺入疆场
再也不会渴死

A55. 抱着露珠睡觉的花朵

抱着露珠睡觉的花朵
犹如抱着细小的天空在沉思
每当这时，我想到了花朵弯腰的姿势
想到了怀抱婴儿的女人
想到了透明的思念
想到了露珠的滴落和破碎
以及爱的希冀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又是多么的难以保持
常有坚定不移的风吹来
常有铺天盖地的雨点飞翔
花朵摇晃着，露珠摇晃着
好似整个天空都在摇晃，然而
一群青涩的果子
正沿着粗壮的树身和枝桠纵横交错的手臂
拼命攀登
抱着露珠睡觉的花朵，月光下的花朵
梦见天空滴下了许多晶莹的嘱咐
无数果实干燥的脸庞
泪流不止

A56. 准基督徒的夜曲

梦中的情人啊！对于我
你就是那日思夜想的故乡
你的呼吸带着鸡冠花的温馨
你的美丽仿佛知更鸟正在歌唱

想你的时候宛如阅读一本
线装的《圣经》  爱你是我不变的信仰
你如今身在遥远的荔枝的国度
我的故乡在大海的崖边流浪

我是一个不能回家的游子
虽然此刻躺在母亲生我的床上
月明的夜晚乡愁是我足下的林荫路
直通来生幸福的耶路撒冷  古老的圣殿

你的呼吸带着鸡冠花的温馨
你的美丽仿佛知更鸟在歌唱
梦中的情人啊！对于我
你就是那日思夜想的故乡

A57. 河流把未来还给未来

时间绷紧了河面往事有不少皱褶
我皱巴巴的人生在河流里沉浮
连风都穿透了一叶扁舟  可能找不到归于平静的理由
美梦会沿着波纹铺展
爆发时才认识了沉默  河流把未来还给未来
这些身边的事  如自己的女人  不需要论争

站在水里才知道很多人太浅
水做的女人永远把握不住水依靠不了水
就是河水退去  才华枯竭  我也能在现实中行舟和裸泳
城市连表情都做过拉皮  谁又有神奇的大手把河流翻转

河面写满沧桑和苍茫  每一种水都有三种颜色
有些东西镀了金也会被命运洗白
常坐河岸的石头是河流的另一种骨头
我和河流的可贵在于都有似水柔情
柔水三千可以拯救英雄  河流凭胸怀装得下世界

A58. 夫妻生活

她一把抢过摇控器
把电视换到
那个又长又臭的连续剧
我只好又拿起这本书，继续读
那篇没有读完的小说

电视连续剧完了
她关了电视，又爬到我的身上来
无奈，我只好又把这本书
放到一边
那篇不算太长的小说
又没有读完

A59. 一些不朽的事物

大院失火的那天起
小阁楼，就不再只属于传统的陈列之物
它把羽毛摇了摇
就沿着一组古建筑群体飞去

沿着古典主义神话飞去
在一本《虚拟的寓言》：它寻找
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与沿途的那只手齐平
与沿途的秒针齐平

有时，面对黑夜中的言论，酒吧
和敏感之物
每当谈论起关于“洋白菜”
和红玫瑰——
一只鸟儿就飞动，飞往苍穹

它就此沉淀，沉淀在一些事物中
比如，想起失火的后遗症

A60. 杂事诗•如何坚定地让夜色打烊

在无所指的悲戚里醒来
在凌晨
所有伤害发生伤口复发的丝微一瞬

大脑的频道
调向晨昏之交阴阳之交飓风与台风相邻的
小小寂静之岛

冷却了目光血液河流爱液神经的传感抽搐
我说
要坚定的让眼前的时代打烊把它从人类的记忆中抹去

停掉肮脏的灯与钟
让他们阴间的炉火焚烧他们自己以及他们亲手造出的假人儿
蔚蓝的火击中电线火球侵入瞳孔耳膜听筒以及不便提及的器官

对，就这样用文字签名、封章
事毕拂衣去
冥冥中的萨克斯在黛青的晨风里遥遥送来回响

A61. 风在夜晚磨刀

夜沉睡在夜空里
夜瞪着愤怒的眼睛
风在黑暗中磨刀
嚓嚓嚓嚓——
像核弹的光鞭甩动

风被天堂的疯神挥舞
砍伐人间的恶梦和爱情
砍半掩的门窗和灵魂
砍向太阳献媚的植物
砍白云、溪水和村庄里的童真
砍中东的和平砍波斯湾的石油
砍万国会议上的百衲布
砍私欲  砍泡沫般疯长的理念
砍美女的裙裾和粉脂
砍东方人的黄粱梦和西方人的橄榄枝
砍孔子和柏拉图的头颅
砍凯撒和成吉思汗的铁蹄
砍总统和皇帝的玉玺
砍网络的谎言和瘾君子的血液
砍黄金、股票和纸币背后的阴谋
砍孕妇的美梦和悍夫的贼心
砍安徒生的童话和浮世绘……

风在晦暗的大地上磨刀
刀锋所到处  留下的
是亘古的破败和血腥的嚎叫
风告诉你——
生的旁边是死

风砍伐黑夜
就像炮火砍伐和平
看  阴云密布的夜空里
有神的眼睛在暗示

A62. 夹缝

夹缝里的草弯着腰
夹缝里的花低着头
夹缝里的空气异常稀薄
夹缝里的鸟鸣已变调
夹缝里的阳光都被折射过
夹缝里的风如箭
夹缝里的雨像子弹
夹缝，夹缝
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安身之地

A63. 自由钟

那是一股最像风的钟声
它扑向最广阔的原野，越过教堂和农人
越过喘息的血迹斑斑的城镇
那些城镇的绷带还没有拆除

它甚至越过了崭新的国界
国界新鲜得如同婴儿的脐带
它同时扑向大西洋和太平洋，它的强大的翅膀
一路煽动铜钟上的铭文：
“以各方土地之名，宣告自由！”

它正是以北美土地的名义，宣告
印第安历史的中止和英国殖民史的终止
沿途的人们，你们痛哭吧
在费城独立宫的顶端，一口颤抖的发疯般的
铜钟，正在宣告时间的开始

我的耳膜嗡嗡作响
1776年的回声，仍旧有如此的疯狂
在这个国度说到风，说到声音，说到时间
说到要用铜和血来捍卫的东西
那就是说到自由

拉动钟绳吧
这个字眼的疯狂，足以
震耳欲聋

A64. 雷击

雷把一份灿烂作为高利贷
贷给倚门发呆的闲人

雷是一种漫无边际的坚硬
对迷路的行人建议
“去找钳子、凿子，
把生活这听罐头撬开。”

藏在树干里的水
和藏在水果内的水
都需要雷去掀动

不掀动
会有更多负心人倚门流泪

雷是一场盛大仪式的门票
有人拍自传电影，有人在梦里反复自杀
有男人跑到别人老婆回忆录里虚构情节

雷其实是一阵强大的黑暗
一个男人勇于沉入黑暗才会被光明笼罩

A65. 一种白

一种白  一种柔软的白
一种坚挺的动荡不安的白
一种高过山巅低于颈项的白
一种哑了机只挂着银幕的
遮住岁月黑暗的白
满脑子飞  让人恍若隔世

我每天坐在重庆的某个巷口
王二妮放学的必经之路
有时她给个一元两元
一分钱不给  我也十二分乐意
帮她把书包背上一百二十步台阶
只要她低身系鞋带或捡发夹
或有我预想的风
从预想的角度吹翻她的衣领
我就看见这种白

后来  我坐在朝天门城垛上
把扁担横亘于胸
死死压住体内上升的荷尔蒙
王二妮从这里乘船去上的大学
白一直不再出现
一场与世俗毫不般配的遥望
死于白茫茫的云和雾

直到遇见自己的女人
我也不相信匆促的肉欲之欢
我只相信人世间
无论多么美妙的事物
只是一种流动的白

A66. 松山湖

蓝天，倒扣的湖泊
阳光的金线飘落
像松散的发丝正穿过春风的手指
谁在与你耳鬓厮磨
小小的花蕾晃动

巉岩上弯曲的松树被夕照镀亮
如你的脖颈清晰
青石板留着余温,你我并膝而坐
看迷蒙的水面白鹭翻飞
牧神派遣一条小路
从身后不远的山坡蜿蜒而下
你的足音在石阶起落
像迷路的线团，沿着湖水绕来绕去

风情不解呵，两枚浆果掉进湖底
深邃的蓝被撩起，
寂静如初的松山湖
三月里曾何等荡漾
九月仍不停泛动一轮轮秋波

A67. 阿尔莫多瓦肖像

“……衔在嘴边，像一截
生殖器，短小，孤独，充满诱惑。”

雪茄肉色的
褶皱丰富的严裹
分泌出长长的一截灰烬
保持着貌似挺拔的形状

内心频繁层积沸腾的大雪
经受着不良教育
欲望的法律
循规蹈矩

肉色的灰烬顶端
逼出一滴结痂的残雪

A68. 二愣子

二愣子读不进书，初中辍学
平时寡言少语
左邻右舍的人
怀疑他有智障
父母带他去新疆旅游，他没有去
大哥带他去吃西餐，他没有去
二哥要他把晾在阳台上的被子
收回来
他没有去
隔壁的三丫头要他帮忙疏通下水道
他去了

A69. 厌铁的心情

总是害怕回到那个夜晚
那个火焰的时刻，置身其中
让奔突的热血再一次燃遍全身
词语的力量唤起谦卑的生命
在火焰中，广场突然变得很小
被巨大的热情举起来
又从很高的地方跌落
光芒的碎片把目击者变成瞎子

（我不愿重复那种感觉
让更多的人和我一起，从死亡中
捡回各自的脸，痛苦的再活一次）

从此，被钢铁浸透的那个夜晚
成为我的疾病
厌铁的心情不可以言火
只想采点桔梗之类
在没有英雄与蝴蝶的时候
煮水论懦夫。想起来了
便在郊外的某一所学校里
当一天钟，撞一天和尚

我们就这样活着。就这样
一个劲的不想
一个劲的显得若无其事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伤口在深处不可阻挡的发炎
使我们的笑声突然中断
我们就这样难过得不是东西

就这样作为没有鱼的那种水
没有鸟的那种天空
没有含义的结构。敲与不敲
都是钟。响与不响，都是和尚
隔着玻璃的视觉飞机轻轻呕吐
就像一次不成功的流产手术
把你掏空之后
使你全身空洞得乏味

那个夜晚之前我活得轻如鸿毛
那个夜晚以后我醒来心如死灰

A70. 针尖广场

一个人，在针尖上构建广场
一万个人，在广场上朝圣锋芒
远望去：神树海上升
婴鸟在中部嘶鸣、盘桓、无限长大

一枝树梢撑开一片天空、一个世界
有根的广场
大地的精气和营养在蕊芯处相交
一圈一圈广场的涟漪，没有围墙和梁瓦的房子

雷声在死亡的枪口上散步、开花
万物复苏，鸢飞草长
两针交叉，十字架的广场，耶稣大写的广场
教徒头颅上日渐稀落的黑白柔针

针尖上的事业是血的事业
脂肪铺衍，毛发打结
光阴提取骨头的钙矿
又把古老的人民一百年一百年地收回

像打鱼人一把一把收回大网
成本牺牲，鳞片闪烁
一排又一排的鱼刺抵背张望
藏而不露——更如那些习惯暗招的斗牛异士

革命的蛋白质在远离祖国的孤岛
接近祖国。躯壳的揉和
上升或者坠落
无不呈现与地平线等距的弧度、瑰丽和

辽阔。祭祀者刻下的墓碑
让祭祀者本身成为新的墓碑
但墓志铭不出现——汉字呵
它们在鲜花耸涌的乳沟不识初香，艰难喘息

针尖上空无一人。只有那
随物赋形的梦魇轮转不休
建设者的鼻息温暖、湿润、清澈
与此对称的是镜中：一座城池的倏忽消失

只有占星术士，暮霭上的古代诗人
看见了意志的伤口、血
和一双双缝补的手
手！从闪电的炼狱中脱胎换骨的手

瘦骨嶙峋，比闪电更为迅捷、锋利
反托山河，并旋转大地
支点上坚爪伸出、张开的一刻
一介布衣的高贵气质布满天空的广场

灵魂的白马从血管中挣出，驰骋
广场的春天：一部宗教经书中压轴的插图
哦我的宗教
哦我的不落的宇宙旗幡

在无限小的地方创造无限大
在无限大的地方实现无限小
一只海螺吐出一个大海
正如一个大海流进一只海螺

是什么赋予广场以锐角、刀口
和隐喻的深度、热度与敞亮
是什么造就了针尖的草原、河流
和句法的广度

这一刻。露天的广场曲径通幽
历史的空白地带夯进艺术的美学
过往的智慧、非洲狮、中世纪绞绳
羞处一羞再羞，防不胜防

这一刻。赤膊的针尖家园广袤、开放
季候的川剧变脸。那么多阳光的孩子
那么多手足、精血和尖厉
一下子跑出、打开，松弛下来

思想的坦克从针尖的广场隆隆驶过
穿鞋的父亲从针尖的广场赤脚跑过
大火从针尖的广场淋过
冰雪从针尖的广场烧过

一根线针缝制多少嫁衣
一根药针滋养多少肌肤
一根钢钎打出多少天地
一根炮管轰出多少朝代

比宇宙的脸更大的这个广场
比时间的井更深的这个广场
一个尖词在临世、象形、飞翔
呵笔尖下的词，呵笔尖上的词

一颗，两颗，三颗……
无数颗针尖战友般并肩站立，抱成一团
亚当、夏娃出场
人类自此有了芭蕾的旋转和高度

像牙科医生拔除一颗痛牙
一颗病针抽出，一颗劲针插进
是一个什么字
跌落针林，迷失处女的幽香和方向

痛苦。憔悴。银须髯髯。诗人的心力
是在针尖上修建广场，又是
在广场上安装针尖
来了，广场呲开利牙，挺着刺刀

来了，针尖上飞机着陆
人民激情朗诵。前进与后退等速
当陨石砸来，飓风碾过，地震翻身
广场不动：看所有的城市正降至自己的兄弟

宇宙的心、大海的心、历史的心
脑髓的心、血的心、呼吸的心
我说的是心中之心的纵向叠累！
我说的是心中之心的横向铺衍！

A71. 天空，光没有了，蓝也没有了

天空是谁的广场？那些乌云暴雨
是否已经被统统招安？

闪电，雷鸣是否早已妥协？或
已秘密达成了和解？

天空，光没有了，蓝也没有了
鸟儿吃什么？

天空是谁的广场？失去地面的人
怎忍看到天堂也挤满了犬儒？

闪电，雷鸣真的已经妥协？不然
为何悲歌都给唱成了颂歌？

天空，光没有了，蓝也没有了
人们仰望什么？

A72. 无题

我是父亲和母亲
互相挤压的结果
肯定不是那么凑巧的一次性挤压
一定是经过若干次挤压
以至于把骨头
挤压碎了的
那种

以致我到今天
还痛

A73. 睾丸收藏爱好者

阿姆斯特丹本地口音
呼哧呼哧地突破了森林般茂密的灰色胡须
他说他有两枚野生老虎的睾丸
那是从一个著名兽医那里要来的
他收藏了各式各样的睾丸它们来自
公鸡骆驼海象豹子豚鼠熊猫公牛种马河马海狮北极熊水田鼠不胜枚举
他组织了一个团队
有动物园的医生
有阉猪匠
有邻村的兽医
有农民
有环球旅行家
有善于阉鸡的养鸡人
还有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跟一位年轻温顺的小伙子一起
把一只狗的阴茎剔除干净
只留下她需要的骨头

老头子说
或许他未来的女婿至少有一只睾丸
会成为他的收藏品

A74. 为什么有这么多硬的事物

谁能硬得过钢铁
走私车夜撞桥头  安详的老人
在玻璃后面微笑

谁能硬得过石头
思想的内核
在黎明时分突闪了一下亮光

谁能硬得过真理
小狗已经变成了大狗  转眼一看
像一位历史的巨人

谁能硬得过刀尖
敌对的双方正校对着死亡的密码

夹在这么多的硬的事物中间
我小心翼翼  见缝插针
禁不住偷偷抚摸了一下微风  晨光  羽毛  波纹
少女的小小玉手
突然  时间的重量
轰隆隆地压在我的心头

A75. 祖先的牙齿

它见过的星星和月亮
它见过的冷风与夜晚
可以耗尽我所有的想象

一枚牙齿的旅行
带着两百万年沉默
它只是一个小小的证据
静静地立在博物馆的一隅
却宏大得
可以笼罩整个亚洲的云烟

A76. 秋雨

父亲的稻谷烂在水田里
父亲开始咒骂上苍
上苍无动于衷
上苍认为自己一直都是公平的
而我也认为是这样
只有父亲不识抬举
继续咒骂上苍
面对上苍和父亲
我无可奈何

A77. 吊唁

排着队进灵堂
挂个名
上炷香
磕三个头
再看看墙上的那幅标准像
回到休息室
松口气
然后打牌的打牌
聊天的聊天
走的走
有认识的
有不认识的
好像很神秘
又好像不神秘

A78. 在荒郊野岭

如果你到了荒郊野岭
前不挨村后不着店
怕强盗打劫
怕鬼狐缠身

这时候
你突然在路边发现
一泡热气腾腾的鲜屎
一种安全感便油然而生

有屎就有肛门
有肛门就有人烟
转过山梁就是

A80. 长不大

吃完饭
妈妈
并没有马上离开餐桌
而是继续坐在我旁边
托着腮帮子
像小时候那样
看着我吃

我已有一把年纪
不能再狼吞虎咽
可妈妈还是不忘提醒
慢点慢点
别噎着

A81. 乳房

不是秘密而成为秘密
阴暗的想法，注满这个空房，看起来富有
一个女人必备的嫁妆

呵，月亮，
我们这样叫，这样等待，有人来欣赏
欲望的膨胀

公开的私欲，玩耍的孩子来吮吸
加强运动，参加整天的劳作
使筋脉保持畅通，女人有奉献的快感

而月光
月光不可摸，如同骨灰盒里的乳汁，如同
那吸不出来的恐惧

A82. 灯神

她拿了根绣花针，轻轻地
拨了拨灯芯——一下，两下，三下
整间屋子，不，整个世界
就开始神光满溢。所有事物，被点亮

床、梳妆台、墙角的仿真百合
窗帘、地上的灰尘，甚至
她脸上浅浅的小雀斑
便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噔，噔，噔……她听到有人在体内
爬楼梯的声音。沿着肋骨，拾级而上
如果没有猜错，那人一定是
左手持着火把，右手拿着铁锹

微光中，一个巨大的茅塞被撬开
她脑壳里那些酸性、碱性
阳性、阴性的词，奋不顾身
冲了出来。她们手牵手，跳起火圈舞

有风吹来。火光激动了一下
像极眼前这场，不大不小的，动荡

A83. 疯子

小时候
看见疯子
总要跟在他们后面走一段
我很奇怪
他们疯了
怎么还能活下去
现在
我看见疯子
仍然要跟在他们身后走一段
我在学习
像他们一样
活下去

A84. 梦境202号

好冷。
那个独裁的
国度
像冰窟窿。
它的人民
是
一具具
的
冰尸。
只有
焚尸炉
是暖和的。

A85. 经过一片不知名的坡地

经过这片坡地时
太阳刚露出半拉脸
一些雪被照耀成金黄色
一位村妇模样的女人正蹲在路旁的田埂边小解
她肥硕的屁股结实而健美
让我想起一幅忘了名字的油画
我赶忙加快脚步匆匆走过
忽然有了一种被阳光照耀的喜悦

A86. 精神病院

终于结束了
医生下了结论
我没有反抗
也没有说出理由
我选择呆在这里
这是一个无罪的地方
传道士永远不会来这里
我爱的人也不会来这里
我恨的人也不会来这里
来这里的人
都是世间最愚蠢的人
都是脑子坏掉了的人
可我却欢天喜地的来了
带着悔恨和骄傲
凡事之前没有实现的理想
在这里却一一实现了
没有爱过的人得到了爱
没有恨过的人忘记了恨
没有想过自杀的人
在这里
想出了很多方式
帮助我的人
被上帝惩罚到这里
戕害我的人
已被流放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包括我曾经囚禁的地方
那里有我留下的
一堆臭衣服

A87. 夏末凉鞋

快入秋的时候
他们去草湖玩
中午了
在一棵老杨树下
铺好带去的桌布
进行午餐
她对进行这个词有些敏感
果不然
在太阳底下
他要她口交
他背靠着老杨树
老杨树的孙子一样
挺立着
太阳
晒着她的脊背
她觉得爱一个人
就要这样
要太阳晒着脊背
脸向着前方
小心的努力
后来他们一前一后趟过草湖
草好深
开着她多年没见过的野花
有一阵她站在
一堆花丛前
不想走了
她手提着凉鞋
当时正在月事
她至今不明白
为什么会手提着凉鞋

A88. 在世千金，身后两钱

如果我死了
我要对我的同事们深深地鞠一躬
真诚地对他们说一声
sorry，让你们破费了
不需要太纠结
也不需要聚在一起
互相打探和商量
送200还是送300
反正我不知道
送多送少都一样
即使送一张假币
我在阴间
晓得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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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新媒体推选区（B区）

B1.叙述者

之一

我觉得骑士们走出坟墓，
重振他们古老的声威。
——尼采•《萨勒克》

我们同被埋葬，肉体腐败
而骨头还在。月亮是一面真实的
镜子：巨大的水
荡涤泥土、朽木和欲望

大地断裂。我们听得见空谷的回响
睡着了，也应该醒来
招魂的声音敲击着齐整的旗幡
回去吧。一万头雄狮
盘踞不眠的内心

所有的枷锁已被砸碎，坟墓
只是一座座死去的监狱
灵魂的看守者，在雨水的冲刷中
迷失，并且惊慌叛逃

我们终被解放。黑天鹅之舞
引领天空的吻痕：重蹈昔日荣光
整理好盔甲和马匹
长剑与铁矛闪现嗜血的锋芒
太阳已死，黑夜是惟一的亮色

之二

看到我的，都认识我，
认识我的，都叫我无家可归的人。
——尼采•《无家可归》

流浪不过是一种借口——
从一条村庄到另一条村庄
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熟悉的人日渐陌生
陌生的人已经熟悉

路过之地就是故乡，月光铺就了路途
我们栖身于云朵的阴影

围着一棵树，它就是我们的父母
孕育、生息和劳作，它沉默
无数的叶子与果实
是相濡以沫的兄弟姐妹
从拥挤中相互取暖，窃窃私语

一粒细砂就是我们的居所
一只蚂蚁，是我们卑微的命运

沿着河流的纹理，洄游的鱼群
是我们的影子。水草丰茂
我们沉溺于方寸之地
觅食、繁殖或者把自己的一生
交予闭不上的眼睛，在安静中失语

谁与谁都可以相对无言
就如我与你相遇，就是故乡

之三

我把头低垂到膝盖上面，
像隐士般坐在树墩上歌颂你。
——尼采•《忧郁颂》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思想者
向大地致敬，胸内装满丘壑
和海洋。风暴无法掀开涟漪
只与闪电和雷鸣对峙

我向自己致敬，像一个垂暮的人
看繁花落尽江湖，昔日的青春
缓缓枯萎。爱情只是一片羽毛
沾满乌云和雨水，轻轻下坠

我对旧时光充满抗拒和愧疚
被一场疾病所伤。在清晨
割下一捆青草，以此为药
喂养梗塞的血管和骨头

我在白天睡去，在梦中醒来
听得见石头的心跳
目睹红玻璃爬满丑陋的藤蔓
它们开出了花，蛊惑人心

我不曾祈祷。只是把头深深低垂
背对太阳，虚幻的影子
已经把自己埋葬。只有这样
我才学会感恩和歌唱

之四

希望逃跑了——
风在追悼它。
——尼采•《秋天》

那个在院子里拾缀的人
就是我的女人
坐在黄昏的灶台前
臃肿的衣衫包裏着
她嶙峋的瘦骨，一把柴草
喂饱了我的饥肠和欲望

她为我所累。理想的爱情
只是一轮挂在树上的圆月
当我学会了飞翔
她却把活着当作惟一的幸福

她已不再唠叨
不再把琐碎的事物
编织成生活的围裙
日落时分，她会细心地
点亮一盏煤油灯
让空空的墙壁
画满我们的童年

我说，我们曾经青梅竹马
她只是轻轻地抬起了手
一根细线，竟然穿过所有的
日子，在薄纱上绣下
淡淡的泪痕

她说，我们只是陌路相逢
就像一阵风，抚平你的肋骨
让记忆留下一点痛

之五

你苍白地伫立，
受到诅咒，要在冬天里流浪，
就像那轻烟，
总想升到更加寒冷的天上。
——尼采•《孤独》

我愿意离开这座城市
与一群白日做梦的歌颂者
挥手作别
在田园上离群索居

我沉迷于一株野花
带来的惊喜，日复一日
每一处农庄便是我的故乡
让我忘记了乡愁

我坐在石头上劈柴
微弱的火焰烤热内心的
野马，像年迈的隐士
用消瘦的身体著书立说

我背叛了爱我和恨我的人
所有的容颜只是一面镜子
模糊的影像，让我常常看见
萧条的相遇

我藏身于南方的阡陌
让稗草悄悄覆盖，等待
一场千年不遇的雪
将我和冬天一起带走

之六

世界——由青铜铸成：
是灼热的公牛——听不到叫声。
——尼采•《诗歌良药》

一座座村庄变得黯淡无光
一些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一些人，把不分昼夜的劳作
当作最后的梦境，精心耕耘

我栖身其间，在一些人
与另一些人的边缘
为枯萎的禾苗和心情浇水
只事稼穑，不问收获

对飞逝的流星，我心无旁骛
有人跟随它们忘命奔跑
在天空的尽头燃烧
而我宠辱不惊，白了头发

荒废已久的言语像一群野草
占据了仅存的空地
我却努力掩饰泥土的秘密
在季节的缝隙里盘根错节

除了漂浮在田野里的时光
我变得一无所求
除了暗夜里虚空的萤火
我只能沉默，成为哑巴

B2. 纸

有些话，只能无声写在纸上，纸离我们很近。

油墨的香常常叫一个目不识丁的人陶醉。
纸迎我们来，留在纸上的小小足迹，就是最好的出生证明。
纸送我们归，那张病危通知单，就是死神发给我们的请柬。
履历表上，那些抹不掉的文字，伴随我们今生，甚至来世，
最浅的墨，竟然有着最深的记忆。
纸里包不住火，却可以长明一盏灯，
高高挂在家的门前，再远的游子也能看见。

纸船喜欢童年的毛毛雨，纸飞机拥抱少年的蓝天，
纸戒指感受青春的脉搏，纸风筝笑纳老年的剪剪风。
名片，一张薄薄薄薄的纸，众多的头衔，压在一个名字上，
力透纸背。太多的目光，围剿一个人，左冲右突。
邮票已经变成收藏品，被某些人当成摇钱树，精心培养，
他们听不到，信封和信纸的哭泣。
钞票已经变成图腾，受现代人顶礼膜拜。
谁还能倾听风声雨声读书声，谁还能关心家事国事天下事？

纸被欲火焚烧，纸被泪水浸湿。

留在纸上的铅笔字，孩子的错误，橡皮擦；
留在纸上的钢笔字，大人的错误，刀片刮。
时间这张纸，越擦越皱，越刮越薄。
如今还有什么能比纸更纯粹，更干净，让人没有邪思杂念。
诗人每天面对相似不相同的一张白纸，仿佛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有些纸，只能撕碎在风里，纸离我们很远。

B3. 以梦为马

这是一个单身男人的爱情，
一个人恋爱，一个人上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穿衣，
一个人寒夜里裹着被单迎接黎明。

书籍，影片，音乐，诗画，篮球不能慰藉，
他野蛮的原始的对女人的渴望，
她们的肩，胳膊，臀部的轮廓使他着迷，
她们的胸，嘴唇，头发，体味他毫不犹豫爱慕。
地球上所有美好的动词，坚定，温柔，象潮水
此起彼落，袭击他的四肢，大脑，心田，
风，雪，雾霾，严寒，黑暗，噩梦不能驱逐，
女人的肉体似癌细胞吞噬他的夜晚。

她们如诗，撩人的笑占据他的白天，
这个精力旺盛，漂亮粗鲁的男人忘记了妻子的容颜，
把一个无辜的女人摁进梦中，
扑打，翻腾，抵死缠绵。

B4. 入殓师

他的悲悯，已经平静得
如同平躺的逝者，目光
先把周围的亲人抚摸一遍
像告慰刚走不远的灵魂

空气弥漫的香火，压低了
厅内的啜泣，他的任务就是
让那张年轻苍白的脸。一点点
焕发为生前的样子，将
维系一生陡峭的苦难，从生活中
全部抽离

他似乎热爱上无气息的事物
反倒，恐惧世间所有的活物
他的话语少得让人惊异
轻得，纸灰都能听见自己燃烧
断裂的声音

B5. 读白沙的诗，或不可撤销采风

小的不能再小了，这雨
不可能撤销。想起在南渡江
我去了三次，雨下了三次
又停了三次。那里的黎族姑娘
像野生的鹿，却从不闪躲
但毕竟会让你空手而归
也并不是因为厌氧，或其他
很久以来，你并不知道
有一个地名会和你一模一样
我只是听闻你的一句“流水
缝合了一切”。我诧异得很
为何偏偏，我就不是其中之一

B6. 听雪

静立在你挥动红纱巾的雪地里
听雪以温柔轻覆我长满胡须的唇
桃花山的冬天在你丽质的一旋中
淡红粉质的声音覆盖了浅黄的昏

我伸出手臂，你月光的风衣
我张开五指，你花林的长裙
如果爱，爱是你的一肩长发恣肆
如果恨，恨是你的双眸妩媚丽姿

枝头上的云层，积成如冰山峰
联通了桃花山边桃花潭水的神经
一点一点的痛，一点一点地滴
丝丝入微至忆你的每一个倩影

所有这些都是那个冬天听雪的故事
听雪花陪你微笑，听雪花陪你低泣
听你在雪花之中用舞姿存档我心
听红纱巾一直飘动在如今的雪花里

B7.  两个人的共和制

达成共识。用矛和盾，建一个
两个人的国家
国旗用你的名，国歌用我的姓

唯一流通货币：爱
宪法规定：互为臣民，互为私有财产
守一座城，铸一部诗

互谅，互敬，互让
原则上，实行共和制，攻防无效时
偶尔，君主制

B8. 复习的过程

重复的事儿
让我心绪很坏
坏到枯萎的肉体里
天色傍晚，草树摇曳
坐进塌陷的木椅
看不到前面的麦克

我咋这样熊呢
不会就拉倒，还偏要
来个设问，这下好
那位时髦学姐，就开始
漫长的演绎
从人性起源讲起
她兴奋的，面带潮红

中间喝了一瓶蓝莓饮料
又出去了一趟
我在品味蓝莓的甜度
学姐好像刚刚恋爱
不敢直视眼神
其实，她已近中年

我处于夹缝中
脑袋像灌铅
迷迷糊糊反复嘟囔着
恋爱——阴与阳
听好了，你要再复习一下

什么什么来着
没记住

B9.  罚

我本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鸟
清晨一声鸣叫
露珠在草尖起舞
映出我矫捷的身姿

停在一株谷穗上，抖翅膀
荡起一层又一层波浪
爱田野，想死在它的怀里
没有吃一粒粮食，死了
守望钟爱的大地

执着惹怒上帝
罚我做一个人
我的骨子里厌恶人
一切罪恶的元首

我再也不能做一只鸟
不能飞向我爱的田野
哪里还有我爱的田野？

钢筋混凝土崛起
雾霾，紧缩我的咽喉
抬头，望见黑色的天
这样的惩罚，我死不瞑目

B10. 秋天的电风扇

秋天的电风扇，是语言的机器，阴雨过后
我找来落叶让它们吹
落叶被吹到墙角，风力换到二档
落叶从墙角飞起来
一片片被贴到墙上，风力换到三档
落叶飞到空中，我的房间变成了一个森林
而我是唯一的树
电风扇对着我吹，三个档位临换着
从白天吹到黑夜
把我从一吹到多，从短发吹成长发
从黑夜吹到白天
关掉自动摇头
只让风从北方吹来，让我的长发变成白发
我的房间
就成为了冬天的森林。我要关掉电风扇
让雪静静地落下，只发出死亡奏响的乐音。

B11. 和草在一起

一棵无人辩识的草终于高过你的膝盖
再高一点的地方  只有蚊子
它们幸福地飞翔
吃牛血  喝露水  看夜慢慢长大
和草在一起  你开始潦草起来
不关心政治  不赞美风花雪月
在缺少人气的夜里
听虫子叫着最亲切的朋友
和草为伴  这一切都和人无关
你随着风一次次放低腰身
和草为伴  你终于感到再也不会无地自容

B12. 我问我妈毛主席好不好

我妈在看“我是歌手”
我躺在沙发上
读着诗人陈傻子的诗集《高压线》
看到《再请教诸位“毛粉”》一诗
说让“毛粉”回家问问长辈
在毛时代活得怎么样
我不是“毛粉”
但是因为有了感慨
就有意问问我妈：
“在毛主席的时候
你们过的好不好？”
我引着她说了一些那时的事
包括嘎嘎爹爹（外公）作为反动头头被批斗和坐牢的经历
还有搞集体时吃的那些苦
“那时候真是造业（方言：苦）……”
我妈说
“那毛主席好不好呢？”
我问
“当然好”
“过得那么造业怎么还说他好呢？”
我再问
我妈瞪了我一眼：
“你这娃儿
谁敢说毛主席一个不好呢……”
她还特意嘱咐我：
即使你心里有这样的想法
也可得注意
别说出来

B13. 冷兵器

剔骨刀，长四寸厚半厘，桃木雕花柄

刀尖里隐藏一滴血
小乙磨着，边听母亲唠叨：
今天上午工商、税务联合检查
要有礼貌、要说好话
准备的两付本地猪肚和下水
要洗净、要悄悄送上。
小乙不吭声。从左到右依次是：
开膛刀、刮皮刀、切肉刀、破骨刀
是车祸的父亲，留下的全部遗产
两扇大白猪，四点半刚从屠宰场拉回
途经衡山路、黄河路、泰山南路
穿越半个城市，就是大半个中国
辍学两年，他已经学会把清晨磨亮
在剔出心脏的时候，忍住隐隐的疼
油腻腻的案板，偶见清醒的纹路
他学会收摊后用苦肠下酒，对着市集
虚晃一刀，空荡荡喝道：

“你却怕他本管太尉，洒家怕他甚……”

B14. 官员腐败率

财产申报法
1994年列入立法规定
全国人大代表韩德云
连续7年提交官员财产申报公开提案
否决率均为99%
2012年人代会上再次提交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代表们纷纷按下否决钮
否决率99.99%

B15. 我也将在冬日赤裸于风中落下

昨晚梦见
自己又开始写诗了
而且写得很好

就像刚路过的树啊
叶啊
已经懂得了
该孤独的孤独，该放下的
放下

太阳给我多少
我就还多少。就像这树啊叶啊
如果一年绿到头
是很自私的

B16. 二月，二月

都是些嫩芽子，花苞子
清清浅浅的，隐隐约约的，躲躲闪闪的
这些个狐媚子
要么半遮面
要么羞掩门
不正经香
不使劲红
急死个人
急死个人

B17. 退位

水淹来路。漫过了随风的芦苇
也拍打着人间河堤。急流中，河心的巨石一退再退
……仿佛要退回到民间
一个圣人的传说里

两岸的叶子，看不出时代和背景
一夜之间，说黄就黄了
远处墓地的灯火若隐若现，仿佛三三两两的灵魂
密谋着重返人间

暮色中的山寺，退到碧落深处。而廊檐并不虚空
一只猫，已结善缘
宁静而慈悲的眼神，收容着
流浪的夜色

现在，空荡荡的石阶就坐在我的心里
我坐在岁月盛大的烟岚里
我想把寺里的那口晨钟，安放在我
将要塌陷的心里

B18. 为一个网写一首诗

我从阳台这头，走向阳台那头
想开口又欲说还休，罢罢罢
我又从阳台那头，走向阳台这头
我看了看，我家阳台的四扇门上
从左往右刻着梅花，兰花，竹子，菊花
从右往左刻着菊花，竹子，兰花，梅花
我一遍遍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每一扇窗上竟然都写着一个字
从左往右，从右往左，竟然都一样
一个是言，一个是论，一个是自，一个是由

B19. 无辜的夕阳
——写在“东方之星”罹难之际

长江之水是无辜的，它内心的阴暗没有那么辽阔
442粒尘埃是无辜的，他们曾经彼此打开过

夕阳坚持沉下来是无辜的，它不需要再造一个恶灵
流着泪的云彩是无辜的，人有佛形，也有兽形

站立起来的风是无辜的，它没有刀斧，没有脸谱
我们的悲伤是无辜的，故乡这么近，亲人那么远

B20. 屋子朝南

他的屋子朝着南方，窗户总是开着
天晴的时候，阳光簌簌地落入房间

他习惯坐在院子里看书
页面泛着黄，走近能嗅到朽木的气息

院子里时常能看到他养的猫，或许是担心丢掉
所以他特意在猫的脖子上系了绳子

平静的日子，易被遗忘
年老之后，回忆总是显得吃力

他说，这辈子最怕见的是雪
一夜尽白，像及了人仓促的一生

B21. 爱别离

“开满南方的火车，一路莲花……。”
在夏天，你离开的时候，应该是这样
我明白，上天是多么慷慨
蝉们、清风和幸福在我身边歌唱

你离开之前，我对这一切觉得无所谓
亲爱的，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你短暂的离开，会让我在床上
辗转反侧，在祈祷和怀恋里夜未央

多少前世的记忆纠缠在一起
仿佛藤缠着藤，梦做着梦
你一袭青衣，穿过珠帘和青铜镜
在黑漆漆的夜里，恍若隔世

你安心了吗？在寺院里
我们的心早就合二为一，在前世
还是五百年后，如长河流淌不息
爱的话语总是亮光熠熠

两颗心迷失在星光下，在嘴唇的火焰上
古人的心境，古人的时空，无常的迷乱
有紫薇的艳，栀子的香，蜂蜜的甜
是诗句，是蜡烛，是空荡荡的枕畔

我心里常常有寺院的钟声回响……
我修习爱，修习世间的欢笑和悲苦
信行，给这个五浊世界无比的清凉
此刻如此寂静，只有思念在行路

B22. 东西南北

相信东风的人，去了北方
相信西风的人，去了南方

从此别过
无论如何

北方有个大笼子
人在里边，野兽在外边

南方有个小笼子
野兽在里边，人在外边

B23. 一只乌鸦还在赶路

风打翻了上帝的墨盒，内心黑暗
一道闪电，快速焊接天空
的伤口，一只乌鸦射出
把天空戳了个窟窿

脱去身上最后的叶子，秋天
准备走上绝路。一只蝉唱完诵诗
钻进自己挖掘的墓穴。秋风伸出的手
来掏我身上的火种，一只蚂蚁站在
十字路口，它有一秒钟定力

我身上的毛发被风抓起
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内心
的风暴，早已被宿命淹死
一棵无根稻草，被一只乌鸦
乘着夜色叼走

我向左倾斜的头颅，卡在
黑暗里。这个秋天在微微颤抖

B24. 一棵树在冬天

一棵树不停地删除自己，就像
一个人不停地消瘦
最后，只活在剩下的一小部分命里
在冬天，活着就足够美好
一副枯萎的身体，不需要再和别人争夺阳光
小剂量的活力就能维持一冬

如果，想生动一点
就从大片陈腐中探出头，望一望原野——
那儿有许多细节可以被描绘
倘若还有一池清水，用它来照见颓废或衰败
从中发现一丁点生机
可虚拟姹紫嫣红
在脸上安置春天，身上长出虚假的叶子
也可学一滴水，冬夜里固执地醒着

所有自以为是的物种都觉得冬天是减法
比如我，一直在不停地减
直到形销骨立，身上再也没有
一片新鲜的叶子
所有自作聪明的物种都会假设海市蜃楼
总是喜欢用一种
比青花瓷还脆弱的精神取胜自己

B25. 巴黎的耻骨

这法国，死亡都带着贵族气息。bali，今夜，
我用汉语拼音写你

B是剧院，A是埃菲尔铁塔，L是香榭丽大道，i是
你的耻骨，是你悬垂的天空

今夜，它如我病床上的输液瓶。倒挂。通过静脉注射，
扩张塞纳河畔的血光

bali，这个读音，再加个o，就是冲突之后的废墟，是
佛像凿毁成耻骨的过程

可兰经。一百种教义在今夜只是一把枪的现身。
它扫射B，倾斜A，冲击L，狂杀你

bali，这文明的耻骨。天空之城，一滴涌入静脉
是什么在曲张？那些拿枪的，与那些开门的人

贵族如何定义竞争？当信仰被屠杀，耻骨联合打开，娩出的
是不带o的bali？

我的病床上，滑铁轮移动
仿佛耳鼓里，又有战机轰鸣

B26. 黄河颂

唱黄河颂的共有
十男十女
有的负责抒情
有的负责高潮
还有的负责啦啦啊啊
我负责对口型
“站在高山之巅
望黄河滚滚
奔向东南”
指挥的姑娘说
还要我负责
让黄河滚起来

B27. 北京现场：皇霾

皇城根的霾
也大大

正能量的天安门
负能量的大裤衩
都隐身了
皇霾深深深几许
紫禁城的底色
是灰的

大隐隐于市政府
不见市长大人提头来见
朝阳区群众与广场舞大妈是一伙人
他们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拯救雾霾的
唯有民间段子手

探马来报
西北风已到张家口
子夜，中国梦情绪很稳定
低压120 高压150

B28. 戏台

老戏台倒了
但根基依然沉稳
新戏台，就此而建
纲常里，刻碑的石工
雕梁画栋的匠人
传承的手艺没有失传
个个都是鲁班的好子孙

结构还是原来的结构
式样还是原来的式样。只是
高科技的手断，提升了
抗震。防风。防雨。防漏的功能
为了新的审美需求，增添了
以假乱真的好布景

又一班戏子登台上演
红脸。白脸。大花脸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走的——还是原来的戏步
唱的——还是原来的戏文

B29. 深圳“大滑坡”

被埋在土下面的人
都是外来工。工业园里的，以及棚户区里的
几十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面积，33栋建筑，3分钟
当时很多人以为是发生了地震。尘土飞扬中，天塌地陷
一切就像孩子堆的积木一样，被俯冲下来的山体
摧毁、掩埋。2015年12月20日中午，星期日，我偶尔
上网浏览，看到深圳山体滑坡的消息。我当时一怔，这毛毛
细雨，无风的天气，怎么山体滑坡，是什么山如此脆弱？可能是
被挖掘机挖塌的吧？从我的窗子就能看到
不远处那座山，被挖掘机挖掉了半边，还在挖、挖
一天都没停过。很快，消息作了更正，滑坡的不是
山，山纹丝未动，动的是
人造“山体”，由余泥渣土倚山堆砌而成。我明白了，这不是天灾，是
人祸。这个悲剧后面隐蔽着层层黑幕和条条利益链。马云在
乌镇世界互联网大会上说，这是个看不见对手的时代。我说，这也是个
看不见杀手的时代。你的生命在未得到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被
突然夺走，但你并不知道杀你的是谁。至今，也没有任何一个
什么人或什么组织，站出来，宣布为此事负责。似乎从没有过

B30. 三峡人家

与猿猴为伴
在云雾中安家
双脚踏出羊肠小道
两手采集野果鲜花

山腰的老屋淹没水中
新居又建在高高的悬崖
你拒绝楼道电梯
宁愿回归陡坡攀爬

是厌弃凡俗的苦斗
还是躲避市井的喧哗
是追寻先辈的足迹
还是难以割舍山野的牵挂

B31. 证据

法庭的证词苍白
如同停尸房死者的胴体
惨如暮雪

谁是刽子手？
谁发动了这场无端的谋杀？
谁是最后的污点证人？

法官：传唤风。
但你不知道风的出身和历史
风是狡猾的事物，它透明，但无迹可寻

死者的面孔熟悉得像我的亲戚或朋友
他曾经是一个人
现在是许多人

他有无数的面孔
其中一个是上帝的
一个是我的

我确切地知道时间之恶，
但我不是罪人，阳光不是
夜晚也不是

但我无法作证。死者的身份有我的
当癌细胞代替生命活着，我不得不交出
镌刻在铜镜背面的时间之河

B32 我的容器

我有靠山，山里是有野鸟，狡兔，蚯蚓，蚂蚁的山
一条河在我的脚下浩浩荡荡
我喜欢钻进草丛里
蚂蚁从裤管爬到头顶，醒来的时候恰是黄昏
喜欢有圆月的夜晚，在沙滩上精心挑选一些石头
收藏，爱不释手，不知去向
捡锋利的石头，扎散镜中的梨花
给我一点时间学习，做一只通透的玻璃杯
我要有一个泄露风声的缺口

B33 睡着之后

睡着之后，风带走了亲人的眼睛
偌大的天空只留下灰烬
日见消瘦的白杨林中
隆起了一座座孤独的乳房
在村庄，有人轻轻的诉说着死亡

马颊河一夜之间就老了
缓缓的忧伤里隐藏着一只鹭鸟
——它替我继续活着、醒着
并付出某种代价

那时候，依旧没有人能够回答:
人生究竟是什么
是水？是火？是一串卑微的省略号？

B34 一只乌鸦还在赶路

风打翻了上帝的墨盒，内心黑暗
一道闪电，快速焊接天空
的伤口，一只乌鸦射出
把天空戳了个窟窿

脱去身上最后的叶子，秋天
准备走上绝路。一只蝉唱完诵诗
钻进自己挖掘的墓穴。秋风伸出的手
来掏我身上的火种，一只蚂蚁站在
十字路口，它有一秒钟定力

我身上的毛发被风抓起
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内心
的风暴，早已被宿命淹死
一棵无根稻草，被一只乌鸦
乘着夜色叼走

B35  梵高的十五次逃亡

用最后几艘船送走吃土豆的人
大海的鸦群穿透地板。

冬天难民船从窗外经过。
梵高不再是他们，他们种土豆
在他身上种土豆的颜色。
每道皱纹渴望描画——

像乌鸦吃空麦田的金黄他喜欢
把自己画在海底，
皮肤闪着金色

像冬天飞来的铁乌鸦。
梵高说他有十五种逃亡的方式
颤抖，垂头，扭断花茎。

B36  大风

古代没有风扇，没有空调
所以空气要比现在安静得多
所以风，大多是柔和的
那时候，真正的大风
只懂得落花、遮月
偶尔把一个醉酒的人
吹拂成一个诗人

B37  雨细

初春的雨水细
落久了的细雨也会堆得高
细雨丝丝丝落地温软
缠不紧的泥石仍然打滑滚落山坡
满山的泥石松动是初潮的突如其来
堆满山谷的细雨混沌的不见底
山谷中粒粒红苞打开新叶挤在枝间问雨
曾问过每一丝雨是不是昨晚开始落下
忙碌中的细雨落的更为绵远悠长
初春的雨落的细软谁能扯的断
落的久堆得高的雨水埋下的孤寂多厚实
丝丝的雨落久了也会涨潮
会漫入树空了的心窝儿住下又向外漫出
漫出谷口的雨水也许拍松冻久的山外二岸
也许山外河道深邃的雨水向上猛长
满山谷花骨朵忽然疼痛地向枝头弹射
花骨朵站在枝头望不见雨的尽头
有声音自她蕊的内部向外开裂
初潮季节的花骨朵初绽时痛的很恍惚

B38  逆光行走

你没留下任何地址
这些无辜的文字
沙粒一样搁浅于滩涂

海面平静,不再有
吞食涛声的鸥鸟
来过的脚印
早已被风擦掉
或者根本就没人来过

天涯是一面虚构的镜子
那个相信春暖花开
准备纵身一跳的人
已折回故事里的黄昏
平静地梳着长发

B39  东西南北

相信东风的人，去了北方
相信西风的人，去了南方

从此别过
无论如何

北方有个大笼子
人在里边，野兽在外边

南方有个小笼子
野兽在里边，人在外边

B40  一千零一夜

我在阿拉伯的沙漠，
跋涉了一千个夜晚，
有驼铃，风，露水，星星，
相伴而行。
阿拉丁的神灯，
不断变幻的内容，
幽幽的旋转的蓝光。
途径狐洞，
我用芝麻敲窗，
涌出冷森森的月光。
一千零一夜接近黎明的时候，
我倒下了，倒在夜的怀中，
软绵绵的，
我微微闭上双眼。

B41  雨从春天身上慢慢淌下来

春风浩荡敌不过细雨一场
一地胭痕，春天是卸了妆的女人
大胸，会写诗
她在纸上写下杏花桃花的幽怨

青杏初发，顶着杏叶的伞
像写诗女人的乳头
顶着她淋湿的花衣裳，隐隐约约，又青又涩
想起来嘴里就流酸水

小桃子站在桃枝上做梦：
又白又涨，汁液饱满。用手一摸就溢出水来
就像现在，雨水从春天身上
慢慢往下淌

B42  北方的病

夜路，我紧跟着一个女人。
要席卷我们的是同一股
冬日寒风。她还湿着的头发散发
洗发水气味，把我带回记忆的
北方城市一小片区域。穿过那所
普通院校前死过敬爱的女教师的街道
会遇到许多从澡堂出来或者走向澡堂的女人。
大多时候都是面目模糊的时候，她们
手里都提着一个篮子，像是
同一个篮子，都装着相似的洗浴用品。
澡堂里雾气蒸腾，她们
脱衣服，存包裹，走进雾里，
所有女人都消失，成为同一个女人。
从澡堂出来之后，她们会觉得
自己依然不被看见，不被
那些摊贩看见，不被煎饼果子、
毛蛋、五元店、米线店看见，直到到了
巷子的最深处，一家旧医院，
门虚掩着，走进去的女人，
不同的病认领她们，将她们彼此区别。

B43  与父亲对饮

年近古稀的父亲，天天饮酒
在他骨瘦如柴的血管里，流淌着
浓度不一的酒气
他经常一人，自斟自饮。把酒瓶
和酒碗，当作兄弟

我无法说服他戒酒，却经常被他
拉着对饮。当酒杯端起，碰撞
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一下子看见了
父亲，享受满足的眼神

B44  驶入桃花源

如果不是春来的晚些，三月的冰
就是一汪水了。冻僵的渡头站在岸边
一些过早的清晨，把惯用的手势
抛了。我一直不明白，操戈的四月
为什么喜欢把古人栽好的桃花修修剪剪
一些合法的枝和叶，随手一扔就
扔到了五月。林子里并非我所想的热闹
拥挤，喜欢说话的人都被带走了
安静的人陆陆续续地撤离。六月的风
热得要死。任何动静，都在发烫
我需要从身体里挖出一块土地
乘凉

B45  怀抱列车的人

他抱着石头做梦。清风在溪流之上喜欢上政治。美学开始塌陷。
他身下的雪，落向他应得的荣耀。“桂冠上任何的一人，都像一只鹤。有着慌张的脚趾。”

他驾着虚无。怀里的楚，步行五百里。仿佛手持缰绳而又试图藏匿自己。
或是一块抽象的碑。他身下的雪，民族的发屑和仪式都在剥落。

“滴落中减轻的，是政治的羽毛。”

他在旋风里，飞驰。恰似怀抱列车的人。大海退回到未割的草中。
他仍然色相姣好。怀里列车是绿的。朝霞是陈腐的。只有石头才是新鲜的。

“谁在纹理里振翅，谁就拥有假想的江湖。”

云。
这个夏天更适合冥想。我以瓶中墨的速度，让他撤回铁皮。
他越来越塌陷的脸孔，有我相似的词。

“列车。到来的第一人，必是一只麻雀！”

B46  晒太阳

柳树又吐绿了。她缓慢的脚步
就不再停止下来。把所有的箱子打开
把所有的衣物，挂在绳子上
把所有的鞋子
自己的，丈夫的，孩子们的
都向着这个时刻
世界上最温暖的方向

此时的快乐，像一群鸡
报着数：一、二、三
缓慢地走出来

B47  老屋

瓦片跳出了屋檐
雨水从光亮处浸进来
楼板开始发霉
两副寿木棺材被抬走
两位老人也被抬走
泥墙变得消瘦
露出岁月深深的骨
那些流失的光阴无人问起
贫苦无人问起
当初的温暖无人问起
南归的燕子有了新窝
偶有一阵风吹过
老屋会动一动身子
仿佛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B48  思想者

当你支起手臂坐下来
大脑才有了
安放之地

其实我们更看好你
健美的身体
小憩
或者你是劳动者被剥夺了劳动之后的
苦恼
或者你是思想者被剥夺了思想之后的
愤怒

如果你放松地站起来
离开
我们会看见一块
空白的自由

B49  琴弦上的阳光

和我昨夜梦见的一样
阳光落下来，抚琴人还没有来
此时还不适合沏茶，如隔世的回音
还不适合在浮尘里飞扬

这像是很久以前，就安排好的
二月春早，琴声很远
空气的热度刚过了三级
梦境里，一个发芽的颤音
就长成了忧伤的树

一笔带过吧，这阳光辛苦
总是被我放在琴弦上
一次次弹错，又一次次修改

B50 小情歌

你的眼睛里有毒，而我却被你看了一眼
你的心里一定有解药，却藏得那么深。
我相信，我是一个中毒极深的人
我不相信你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B51  无所事事

我每天把外面的日子翻一翻
翻出内脏翻出血
挑骨头磨刀玩打火机
想象鼻子会拉长的人
他们是躲在胶鞋里的
外交官藏进话筒的
播音主持人

他们说“一”的时候
喉咙里拖泥带水
台下的耳朵
多像一排发亮的鱼鳍啊

他们说自己是食草动物
我在旁边挑骨头磨刀
继续玩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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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推选区（C区）

C1 悼网友亦女诗人魏

看!云儿千朵万朵扑面而来，
你端坐云端，看霞光万丈，
赤裸的太阳触手可接，
你从没与蓝天如此亲近。
近在眼前，你看不胜看，
记不胜记，爱怜地，惊喜地，
睁着眼睛，不知疲倦。

神出鬼没的光线象万花筒，
流光溢彩，在云间天际
来回穿梭，遥远的，身畔的，
上下几亿年，仿佛时间已凝固。
拔地而起的城堡，宛若
仙子翩翩起舞的孤云，
象雾，象风，恍若梦中。

是什么打湿了我额头?
不可捉摸的飘忽不定的，
让人窒息等待的时刻，
我想起了你，我的朋友。
你撒手而去去往天国，
你的居所又在哪儿?
到你门前，该怎样把你寻找?

倾心相与我们却书短音疏，
你没见过我憔悴的模样，
我不曾来到你病床边，
殷切地握着你的手，
默默流泪，送上我的祝福。
你一句话叫我欣喜若狂，
你一句话叫我烟消云散。

生命的敬畏莫过如此。
我们殊途同归，亲爱的你，
一直想给你写一篇文字，
却不能，我还愚钝无知，
还沉浸在奋不顾身
生活的激流中不能自拔，
还留恋这痛苦的花朵。

爱过，人生受尽磨难，
一笑却胜过千言万语，
对美好，憧憬赞叹不休。
我止不住周身颤栗，
你也这样痛苦地想过?
哦!不!我们不做痛苦的奴隶!
在我们心里有一颗明珠!

耀耀夺目，千朵万朵，
象皑皑白雪饰满人间，
你一定是其中一朵，
默默地注视着我，
你快乐，幸福地微笑，
宛如往昔，泼辣，温柔，
奇妙的性格叫我着迷。

我拿什么把你迎候?
不敢置信直划宇宙的阳光，
会如此壮美，落在云层上，
落在蓝天，落在苍茫绵延不尽
绿色的海洋，我神昏目眩，
心里一遍遍喊着你的名字，
别了，我的朋友，別了，我的爱。

别了，我亲爱的故国，我就要踏上
新的征程，未知的，不可预测的
命运要把我带向何方?我不知道。
我厌倦了现在的生活，碌碌无为，
在芸芸众生中苟延残喘，
焦头烂额，辛苦拼搏，拼命，
而我的心生性就爱自由。

别了别了，故国的山河，海岸，
你隐隐约约消失在视野尽头，
纵横交错的河流，江汊，
不再巍峨伟岸的山尖，孤峰，
一望无边壮阔的平原，
生生不息，在我脑海里翻滚，
永远，永远跳跃，一路向前。

我还会眷恋，我还会想起，
与你们共度良宵的时刻，
噙着眼泪，一次次看过的诗篇。
你没有见过我，我却熟悉你!
熟悉得连我自己都惊奇，千百次，
这只是一颗孤独的心渴望一双
温暖的眼睛，一次灵魂的洗礼。

别了别了，我的爱，我把她打包
折叠收起，我要带着她走遍天涯，
不论何地，何方，穷乡僻壤，
还是战争蹂躏的异国他乡，
脚下莽莽的浪涛汹涌的海洋，
我有如一片枯萎的树叶，
随风飘零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哦，但并不寂寞，我宁愿
久久置身其中，在你面前，
打开自然这本奇异的书，
探幽窥奇，留连忘返，和人类
这位唯一的朋友说话，谈心，
我并不羞涩，相比人群中
更游刃自如，更快活，也更幸福。

夜暮分分降临，如锦的云霞，
象一条巨大的燃烧的洪流，
成千上万绚丽的云朵，簇拥着，
层次分明，首尾相连布满了天空，
向茫茫的天际缓缓倾斜，流去，
我也一样陷入了沉思，迷惘，
分手在即不忍遽去，欲言还休。

C2  我一声不响走过红树林（记深圳事件）

我不能幻想，千万吨泥沙，岩石组成的可怖的河流
向人们涌来，是什么景象。
天上龙卷风，地上洪水，世界末日不再是传说中，
就发生在你身边，我们身边。
有人在酣睡，来不及睁眼便停止了心的跳动，
有人在流水线上奔跑，被突如其来的巨兽击倒。
有人在呼救，徒劳地张开双手，看着心爱的人瞬间
消失在洪流中，生命脆弱似萤火虫。

或者隔得远远的，作诗嘲讽，贪婪的，罪恶的渣土
杀人不眨眼，唱政治的歌。
我看见几千官兵昼夜不停在废墟上寻找，可怜的
生命迹象，累趴了躺在泥水中。
我看见自发结队而来的人们把悲悯和希望给了
最可爱的人，把伤心掩藏。
我一声不响走过红树林，啥也做不了，只能敲着
键盘写一首诗歌祝福苦难中的人们。

C3 致马提莎少女

               1

诗人踽踽独行在人间，
把枯萎的花枝珍藏，
她枯萎了，但芳香依在。
妖娆的马提莎女孩，
她双目炯炯象兔女郎，
来自原野，来自山乡森林，
来自海洋湖泊。

            2

浩瀚的大海的子民，
温暖的手抱过她，
在太阳下晾晒的爱情，
花一样妩媚，说喜悦，
说忠渝，说离别，
飘洋过海一瞬间，
天堂地狱一瞬间。

               3

我频频回忆你们长裙飘飘，
白得透明，神秘，黑得晶莹，
棕色的面庞永远堆着笑。
我曾浪荡儿轻尝
你嘴角的胭脂红，苦涩的，
带着体香，你不曾掉泪，
把我看作负心郎。

            4

云水迢遥山几重，
隔着重重的海涛，
玉女仙蓬，浪漫的传说。
我爱你呵，天蓝，海蓝，
垂下云的翅翼，
云的女儿在梦中
朝你走来。

C4 仰望

我生在草地上
流着黑龙的血
身边簇拥着信仰的百合
多美啊
百灵鸟在天空歌唱
抖动着翅膀
我一出生就学会仰望
那高高在上的事物
不久就去了远方
远方
一些事物高高在上

C5 等我的人，不在曾经

等我的人
不在曾经
蜘蛛满网了
我爬下来。留条缝隙
谁一哄而上，或谁缺席
都能治好我的头疼病，在大雨飘泼前的泛滥
淮河安然无恙
鱼群安然无恙，移居麦田繁衍，开辟新领地
老农安然无恙
我告急。
一次次从告急里死里逃生。受益，还没寻来药引子
引爆我栽种的雨水
把亲朋，好友淋淋
把庄稼，野草，宋圩子淋淋
把田里，每一座精心打造的别墅淋淋
把守门的乌鸦淋淋
把十三亿人淋淋
把地球淋淋。扩大再缩小
缩小再消失殆尽

C6 东西南北

相信东风的人，去了北方
相信西风的人，去了南方

从此别过
无论如何

北方有个大笼子
人在里边，野兽在外边

南方有个小笼子
野兽在里边，人在外边

C7 母亲，我的微笑丢了

今天我也许不该欢笑
母亲，我的微笑丢了

丢在街上，小贩奸诈的叫卖声里
母亲，现在西瓜是不甜的
丢在妻子每天观看的电视剧里
他们为什么一直大吼大叫
丢在一种隐形的恐惧里
我们安全吗？自由吗？拥有权利吗？
母亲，在你的国度
我为什么不能自由地说话

母亲，多么可怕
远方的枪声惊醒我的噩梦
母亲，我的梦好苦

母亲，为什么你的脸是黑的
来，让我捧一捧黄河水
为你洗一洗脸，母亲，黄河水很臭吗
我为你去寻觅长江，母亲
你为什么一直摇头

你手脚僵硬了许久，骨骼脆弱
慢点母亲，你需要卧床休息
母亲，你气喘吁吁，呼吸困难
让我拉开窗帘，你需要新鲜空气
哦，新鲜空气，多么奢侈

天空就要哭了，灰暗的天空
河流就要哭了，肮脏的河流

今天，在你病重的日子里
我也许不该欢笑
明天，后天，再后天，母亲
我也许都不该欢笑

听说你今天又吃人了
母亲，那会使你觉得好些吗？

C8  此生

试想此生过后，
再无此生。
此生博大，
可砌之以月，
筑之以年，
垒之以世纪；
此生狭仄，
可减之以日，
消之以时，
亡之以分秒瞬息。
此生何为？
唯此生自知。
也许此生过后，
即是彼生。
彼生为岸，
此生即是舟楫，
终得逆流而上。

C9 我蔑视金子

我仰望流浪的老人，双眼发光
我仰望一窝刚生下不久的小野猫，心生怜喜
我仰望狗尾草的下垂和不起眼，肃然起敬
我仰望小石子挡住我去路，假装失明
我唯独蔑视金子
我还蔑视金子的亲属，金钱
我蔑视它们的关系牢不可破，自古没人离间
我蔑视它们没因架子车重伤离世
女儿顶梁，失足，一生有了污点
我蔑视它们没因家里负担重
十七岁便定亲，还高利贷
我蔑视它们没因弟弟为了妹妹读书，从高二辍学
我蔑视它们没因剥夺了孩子的母爱
而爱麦子，爱野草，爱猪，爱开小店
我蔑视它们没因贫穷，大民买了小唐
小唐偷偷摸摸找我写信，数十次后，回了四川
我蔑视它们没因要养活孩子
四处苟合男人，甚至大打出手，为了一篮子鸡蛋
我蔑视金子，所以我没金饰的门脸
我蔑视金子的金属，金钱
所以我有一个男人，每天钓鱼，喝酒，
每月拿两千块工资
少一分
我就把我加一千九百九十九块九毛九分里面

C10 吃掉人类

吃雨和雪的人说
不如吃掉全部乌云

吃羽毛和飞翔的人说
不如吃掉整个天空

吃稼禾和果木的人说
不如吃掉整个大地

吃苦难和冤孽的人说
不如吃掉整个人类

然后
“把夏天和秋天的血痕从嘴唇上抹掉”

C11 北京时间

你的太阳，可是后羿射落的
三足乌？已从西边飞起，九神巡天

你的女人，是水。流淌如河
她的青春是稻子

你的男人，是土地。稳固如山
他的壮年是麦子

海水西流，在你怀抱里砺炼成金
在昆仑之外，还原为雪

你的夜晚，从不黑暗
就像，别的白昼从不光明

你的河山，正值盛夏
欢歌之际
向日葵与罂粟争相开放
水稻与麦子，全被阳光点燃
升起了
两柱弯曲着脊梁的，炊烟

C12 哪怕是奴隶，我也要活

我要像树一样活
我要开花结果
我要鸟兽吃我的果子
我的种子在它们的粪便中四海传播
我要在岩石的缝隙中活
我要汲取岩石的硬度
我要在肥沃的土地上活
我要活成一片森林
我要在干裂的土地里活
我要活成决不屈服的一株白杨
我要在强权的沼泽里活
我要用树根凝固泥土
用树叶蒸发泥沼
用我的躯干吸引鸟兽
它们将喝我的血和强权的血
我要在禁锢的笼子里活
在万人的围观中
看见世界的喧嚣与我的孤独
我要在盆栽里活
看，我遒劲的尸骨永不屈服
我要在园林，在旷野，在高山上活
我要活，像一株树
从不死亡，活成永生

C13 听父亲讲述1958年反右

那个谁，谁谁单位的谁谁成了毒草
打倒谁谁，谁谁带头喊口号揪出谁谁
谁谁在一次小会上讲了一通不该讲的话
谁谁写文章攻击谁谁，谁谁批判谁谁和谁谁
谁谁做检讨，谁谁蒙混过关，谁谁被发回原籍
谁谁鼓励谁谁大鸣大放，谁谁串通谁谁揭发谁谁
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
吴庆华坐在屋檐下抽烟
檐水打湿了他的火柴和后背
吴庆华是谁？吴庆华是谁的谁，谁是谁的谁啊
大雨喧哗，想落到哪就落到哪

C14 辨认

我必须小心翼翼，尾随
一股回家的风，辨认故乡
我必须跟在一群移动的蛇皮袋的
屁股后，辨认亲人

我从脚蹬三轮车夫的
背影，辨认出乡村、和淳朴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
我把我的故乡给弄丢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
烟囱，鸟巢，和落叶飘落的方向
我一直把碗里最后的一粒米吃干净
我想到斗笠下弓腰的老父亲
和禾苗唠嗑的黄昏

我摸摸胸口，跳动着的
是一颗心的欲念
穿过我的浮生和肺底的咳嗽
我知道，一粒盐的咸味
和汗水里的没有两样

路过集市口，我从一位购买者的口里
嗅出了艰辛，也从一位菜农手里
辨认出了
我，和一棵白菜两棵大葱的
血缘关系

C15 历史

我们的嘴巴干涩
有青草的苦味
在雨水里清洗一番
用北风擦净身体

这是我的头颅吗？
我是人民的一分子？
我的头颅与石头谁更硬些

在文字里我们太大
在长河里我们太小

应该有两本史册
其中一本由草民写就

C16 索菲亚教堂

二十世纪
历史的舞台上风云际会
那个叫索菲亚的女子
从一幅油画中走下
她化身为一座建筑
随俄罗斯军官入驻哈尔滨
她厚重的裙摆夸张得
几乎铺到松花江畔
穿长衫的特工
拿她的裙摆叶片掩饰枪囗
她爱上了矫健睿智的东方勇士
她手里举着鸽子，假装没心没肺地
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曰日招摇。
夜幕下的哈尔滨，百姓流离失所
她夜夜笙歌，掩护穿旗袍的接头女警
酗酒的俄军滚了，杀人的日军滚了
她说她不走，她愿嫁给东方男人哈尔滨
哈尔滨赠予索菲亚一座广场
纪念这场跨国之恋
现在她老了
一时酣睡。如静静的顿河
任由游客在她脚下，心潮起伏。

C17 江山

去江山的列车
正在行驶
不知江山是什么样子
只知江山来之不易
据说也是染红的
我沿途看到了灰色田野凋败的村舍
山坡上竹子纤弱
坡上有圈圈的拱形护壁
可能是纪念丰功伟绩的花朵
我的诗就要结束了
我还没看到江山
也许那原本就是个虚幻

C18 白羊

白羊在这里出生
白羊又在这里死去
这沧桑流转的尘世
我以为牧羊人眼里擦不去的忧郁
正在我的心上发酵醇厚的宗教

从何时开始
远去的亲人变成了白云
在北风西去的旷野
白云和白羊一天天迁徙着露水和思念
我们认不出的爱
在白羊的嘴里
咩咩地低叫

C19 德令哈，再次触痛我的目光

静默在青海高原的德令哈
多年前曾因为一个叫海子的诗人
触痛了我的目光
这个以梦为马，周游世界的歌者
在德令哈想念他的姐姐
而我，在德令哈想念海子
想念我的同龄人
以决绝的方式
留给我们心灵的震颤
德令哈，你将如何阐述生命

被油菜花和牛羊包围的德令哈
以千年不变的坚韧和宽容
迎来送往多少疲惫的驼队
安抚着古羌中道上跋涉的脚步
穿越变迁不停的历史风沙
静守着都兰文明的烟尘往事
你深藏于胸的丝绸图案
再次触痛我的目光
触痛我对古文明的敬畏和思考
德令哈，开拓者安放的明珠
明天，你将绽放怎样的光华

C20  羊与狼的蜕变

一

没了草吃
羊瞅着肉
开始磨牙

当羊大口大口吃肉的时候
狼，远远望着
有些发怵

一边饥饿地悄悄朝羊逼近
一边盘算着将要付出的代价

二　

狼，披着羊皮
朝羊群走去

在肉没到嘴里之前
它必须伪装得
比其它的羊
更像羊

当它更像羊的时候
却不小心
露出了下面的
狼脚

牧羊犬猛地向它扑去
众羊纷纷逃离

三

狼对佛说
要放下屠刀
不再吃羊

于是，狼开始吃草
狼大口吃进
狼大口吐出
终于，狼因饥饿
倒在路边

一位叫乐神的瘸子
在天暗下来的时候
遇见它
把身上仅有的一块干粮
喂它吃下

后来，那只狼跟乐神回了家
后来，那只狼变成了
乐神邻居家的一条狗

C21 冬天不是雪

冬天不是雪
不是更远处抱着雪的灰云彩
冬天在石头上，在四百里开外
从这里到那里
整整四百里，几万块石头
每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冬天
每块石头上坐着一个比冬天更冷的老头
几万个用作业本卷烟的老头
风一吹，老头就咳嗽
风一吹，老头就缩缩脖子
这就是冬天
冬天不是煤球炉子

C22 画母亲

母亲很乖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让我描

其实，她很想走动
去菜地摘辣椒
给一家人做晚餐

她的音容笑貌早已铭刻在心
闭上眼睛
一张接一张
像播放默片

只需要把手伸进脑海
就可以抽出来

可是，在纸上画母亲
画坏了很多张纸

离得这么近
心挨着心
却无法让母亲看清
我心中的她

我欠母亲一张素描

C23 这只羊，真像我兄弟

我是不是疯了。看见一只羊
在冬日的冷风里叫唤，张望。身旁
枯草寥寥，地硬如钢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与它相视
神情有些慌张。就像遇到
失散多年的兄弟
热乎乎的潮气，溢满眼眶

这只羊，真像我的兄弟。虽然我
此生从没有过亲兄弟，但它
温顺善良的举止，和我亲近的感觉
弥漫，这阴暗的天空

C24  我见到的人民

我见到的人民
其实是些  借着路灯才看到的
一大早就低头  一旦把天扫亮
就消失的女人

我见到的人民
是些背着桶装水  腾出另一只手
摁错门铃  却又不断对电控门道歉
喘着粗气的男人

我见到的人民
是些躲在老城根下  踏着缝纫机
咬着线头  缝补别人生活漏洞的
粗俗的女人

我还见到一些
这算不算超龄人民  在孤寂山野
扶着锄  想伸伸脖子  却差点被
野草掩没的驼背老人

那个  对背着手的
不断递烟赔笑  差点弯腰下跪的
他们一定没想过  自己也是人民
或与人民  有啥关联

C26  春天里

我断定，是一秒前转的北风
一朵孤傲的雪花，与一滴透明的雨和解
穿过雨声，阳光掷下一把眩目的刀子
割断倒春寒绷紧的心弦。愣在半空的塔吊
锃亮的钢丝绳也挣不脱雨丝的纠缠。水的骨头
支起一面镜子上陌生的脸

我确信，我现在的位置
是这场雨指定的地点。一群迷路的星星
以水的形式从天而降，省略了肉体软组织的挫伤
由幻觉回到现场。一群用身体汲水的人
随着流水四散、隐匿，或者被禁锢
流向更低处

我不是做梦。我就站在春天里
嚎着“春天里”的兄弟，已经换上夏天的背心
一条河从他迸起的青筋旁流走，另一条河
在我的额头迂回


C27  梦

八年来
我总是做着一个
同样的梦

在一个凄清的冬夜
一列朱红的火车
从龟裂的红土地迸发
高高盘旋在
被饕餮掏了心窝的天空
我爷爷
随他那架年久失修的老水车
嘎然断了轴
停止了转动

饮着魑魅的血的黑夜
激荡起天堂的梵唱
甚深如雷的节奏
踏着我体内撕心裂肺的潮涌
而我爷爷
就那样面若桃花璀璨在车厢里
没有一声叮咛
但我已看到他最圆满的告别
像一颗盐皈依大海
他与神同在

这是我此生仅能成真的梦
僭侈年华的我
无力给爷爷养老
唯有倾注余生
为他送终
把未了的孝道夜夜
回放

C28  曾经的笔名：成竹

那是哪一年，那是哪一天？
你猜我的笔名，得到微笑作答。
一只闷葫芦。记得那朵映山红——
“妹妹你来看我，莫要从小路来，
小路上毒蛇多，我怕咬着妹妹的脚。”

那是哪一年，那是哪一天？
你说昨夜梦得：成竹，这个笔名，
后来我还真的用过。发表过一首《钢笔》——
吸进所有的海，寂寞的时候，蓝给你看。
“妹妹你来看我，莫要乘火车来，
火车上流氓多，我怕妹妹被人摸。”

那是哪一年，那是哪一天？
白衣红裙高跟鞋，接到我的长信，
看过之后，还给我，一句话也不多说。
“妹妹你要来看我，莫要坐飞机来，
飞机上有钱人多，我怕妹妹跟别人过。”

那是哪一年，那是哪一天？
相遇在路上，你还认识我，
我已经想不起你。记得那朵映山红——
“妹妹你要来看我，就从那梦中来，
梦中只有你和我，想做什么做什么。”

那是哪一年，那是哪一天？
瘦如竹子的你，青如昨天的岁月，
一个谜已经不再有人苦苦猜测——
初恋的竹子，
节节空。

C29 母亲和她的稻草人

许多人影涌出村口后，拐个弯，就不见了。
留下杂乱的脚印，很旧，很深，贮满清明的雨水。

母亲纳着鞋底，把日子纳得很结实。
针尖划一下，头发就白一根。
一颗老树，让母亲靠歪了。

那个稻草人，是母亲亲手捆扎的，极像我的模样，陪母亲留守村庄。
二十四节气，依次从田间走过。
母亲和她的稻草人，能听清种子的呼吸和庄稼拔节的声音。

从不外出的稻草人，站在母亲的视线内，比我勤快孝顺。
一手牵来风雨，一手引来阳光，伺候着母亲和她的田野。

秋的颜色浓了，风的分量重了。
稻草人的手一指，戳痛我的乡愁。

C30 一粒豆子的想法

一粒豆子的想法是平原的想法
简单、直接
如果加上丘陵的想法
豆子就裂开了

豆子的想法不同于玉米和晚稻
也不同于五月忧伤的麦子
一粒豆子拥有自己的歌谣

一粒豆子的想法里
有一滴雨水最初的寄托
浑圆的豆子呀比孕妇要沉
它包含了整个天空
圆是一种体面还是一种超脱
一粒豆子让我左右为难

豆子滚过来滚过来
触手可及
天空又明又亮
豆子总是排斥我排斥
与秋天无关的诗歌

这个季节我也要圆润起来
一粒丰满的豆子
让我抚摸到了秋天的体温

C31  孤独

春天来了
万物苏醒
我的孤独也苏醒了

没有人真正懂得我的孤独
就像我不懂得你的忧伤
只好逃之夭夭
扑进自然的怀抱
一条僻静的小路
越走越觉得孤独
也不想退却
我已厌倦了委曲求全

一棵树一生坚持站着
坚持积极向上
即使睡觉时也不躺下
可鸟巢窥见了它的孤独

稍微仰望就看见那孤月
就在我的前方
冷静，犹如修女的脸

只好抱着自己，说
“拥抱孤独，就像
黑夜拥抱黑暗”


C32  低处的海

海在低处
她不知道
还有比她更低的盆地

海在低处
总是憋足劲
借月亮的引力
也借风的势力
向着高远的方向
推起一排排群山
要抬高自己

海有着水做的心
却不知道
高处那些山
只是长出了一些植物
来掩盖住山的铁石心肠
那些山已经冷漠得
连月亮也打动不了它们
风在山中枝叶间
弄出的阵阵涛声
那只是风在独自怀念
海上的日子

海更不知道
还有更低处的大盆地
早把一座座山
化成一片片沙子了
盆地熄灭了怒火
也放下了坏脾气
整天以打坐的姿态
承接天空洒下的阳光

C33 白云路过浮萍

牛头碑上的幡，飒飒作响
黄河源的姊妹湖，胸怀蓝天

一朵白云，从湖心走过
一指禅，指着浮萍的脊骨

轻蔑的口吻，说
沉不下身子，扎不下根
注定你一生的漂浮与流浪

话未了，云
被一阵风吹走

C34  废河

废河里突然水满了

废河已多年没见过洪水
老哥俩热烈地拥抱着
浑浊的泪水流出来

废河里突然水满了

河底的庄稼不认识洪水
等他们从颤栗中回过神来
才知道已经跑不掉了

桥上的农人是探监的老母
眼望着水牢中自己的孩子
一句话也没有讲

C35  还来不及端详粗糙的手掌

总会在傍晚蝙蝠归来之前
收好农具，锄头、铁镐、锥子、扬铲
堆在谷仓之后，安上铁笼隔开麻雀偷袭

没有合适的时光熨贴他的手掌
双手合十。他仔细端详自己的手掌
在舀满水入盆后，每天如此

之后，假肢被拆下
轻放在柴垛上。饱满的灰尘如跳跃的孩子
欢欣翻腾，忘记这些邻居曾经被搁浅在水槽
他应该无法记得，是一个怎样的巧合让
骨与肉无奈的分离

他笑着洗净假肢，挂在一截白色电线上
他要在下一次出门前重新装上
然后他轻掩房门，夜爬上了他的手掌

C36  在绒布寺

最初看见的天空
是目光可以点燃的蓝。随后
冰凌卡在喉咙里，白塔旋转到悬崖边
有许许多多影子，舞出圣峰脚底

我听见，深渊的回音
红嘴之鸦，得到雪崩的指引，来赶午宴
或许，在天色失明之前
注定要徒步一座壁画里的密殿
仿佛已穿过法钹声，穿过五彩经幡，走下木楼梯

……再次拜见度母时
一朵酥油灯，开得正好
铜盆里的桑烟，有着通窍的柏香味
一束斜斜的光，刚好
打在吉祥结上
恍若恒久的感应，在最深的眼底，化解世相

清晨，那些高原反应过的旧事
被寺顶的神兽用佛法收回，植于简单的钟声

注：绒布寺位于珠穆朗玛峰下，是世界上海拔（5100米）最高的寺庙，距珠峰顶约20公里。

C37 吹口琴采风

吹口琴。烟知道风向，我也不一定是烟
我是石头，我摸过江水的身子。唇角也摸过

抽完烟，继续吹口琴。日子还在路上，一些毛球儿
被一一推送上来。小狗摇着尾巴，一整天，像钓鱼

我双手托着，海洋般。这几年就这样，音调会比我
走得稍微远一点。但不失重量，我一向感情用事

我只管吹口琴。其实比任何的手都感性，都来得及
百米开外，我低着头走去。至少吞下了一片原野

C38 菩萨

乡间千年传说，到禅城祖庙祈福
能给五行缺水的人添福消灾

返乡前，母亲诚心去了一趟祖庙
添了香油请了开光佛珠

念珠至今在我手腕，已近十年
穿连念珠的绳子断了数次

每次我将这念珠串起佩戴手腕
总觉自己被一尊菩萨搀扶

C39  针尖

有人在针尖上削铁
有人在针尖上跳舞

他早已习惯
坐在黑夜里
用针尖写诗

写着写着
黑夜的纸
就被捅破了

写着写着
天就亮了

C40  白

那是释放了所有的雷电和眼泪
之后的一朵云
那是历经沧桑岁月的漂洗
之后的一头发
当很多曾经的白
正一点一点被时间染黑
你是否看见
白天也在从黑夜的围困中
一步步走出？

C41 被《捡中国风水》

有一首窗
窗轻轻地轻轻梦
文字梦殴打懦弱
冰海新吹重军万马。

七月一日在一起
白衣浓缩和文字
飞翔珍珠。
有一首还很记得

不是，长寿相信
179。。。
一袋女盼
08、09年为什么不成

分了不少大
不要未雨绸缪照在心里
培养个！孩子
少于140字

生死倒悄悄打开
网络画手划脚
你们想聚在一起想
似康的重要成分

雨下琪若
孙悟空之分析照
哭着趁乱山
信的家族太优秀了

添风，雨
雷，电
文字芒太多
自己断易。计划
你不走搞砸了。

C42 两个人的共和制

达成共识。用矛和盾，建一个
两个人的国家
国旗用你的名，国歌用我的姓

唯一流通货币：爱
宪法规定：互为臣民，互为私有财产
守一座城，铸一部诗

互谅，互敬，互让
原则上，实行共和制，攻防无效时
偶尔，君主制

C43 开满往事的山坡

这里有童年的向日葵
有故乡的丁香花和康乃馨
这里有盛开的笑，也有滚落的泪
这里有喜悦，也有悲伤

月色、池塘、炊烟
橡皮檫、风筝、蒲扇、稻草垛
外婆、妈妈、初恋情人、兄弟姐妹、朋友
一路风光旖旎、一路景致迷人
越往上爬，越应接不暇
越往上走，越接近时光顶部

开满往事的山坡，陡峭、寸步难行
每次往上爬，都累得我精疲力尽

C44 卤

生活的卤汤沸腾
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几千年的老汤呀
不时加些慢火烹炒的葱姜蒜，干黄酱，甜面酱，豆瓣酱
加些辣椒，花椒，八角，香叶，桂皮，丁香，白芷，草果……
加些酸甜苦辣，加些数理化，加些唐诗，宋词，元曲……
加些火辣辣的现实和人民的苦难

我的少年，青年，中年，已先后出锅
味道不是那么香美，醇厚
现在是我的壮年，将来还有我的老年
我一定要处理好自己的脏，腥，臭
用碱水搓，用盐水腌，用开水烫
务要干干净净的下锅
在咕嘟咕嘟的煎熬里
鸣响自己的绝唱

C45 时间

一条隐形的蟒蛇
数学家也不能计算出它的长度
尾巴留在远古
头颅伸到了今天
一直张开着血盆大口
露出分、秒、刻、日、月、年六颗锋利的门牙
它的食量以及消化力永远是个未知数

什么帝王将相
什么英雄豪杰
什么真、善、美者和假、恶、丑者
什么吃人的人和让人吃的人
它统统的通吃一个痛快

历代的科学家们
发明了许多吃掉自然、吃掉对手的高科技工具
被它吃到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都叹道：
“我们也无法研制出吃掉时间的武器啊！”

C46 蜜蜂与苍蝇

花间相遇
苍蝇问蜜蜂
为什么
你倍受尊重
而受伤的
总是我

蜜蜂回答
因为人类
不喜欢缠着ta
非要给ta唱歌的
歌者

C47 满语的黎明
——献给一位用满语写作的安达

从祖宗那里  摘下一串硕大的
词语  带来古典的香气  你抛撒
让它们带领冰凌花  驱进春天
鸟语花香  骏马喷鼻甩着尾巴
让每个词汇  镶嵌上每个早晨新鲜的眉心
缀满每个黄昏拖长的尾韵

美丽的词汇  在少女的腰肢
结成叮当闪烁的青铜之铃
拍动抓鼓  呢喃  兴起意念的旋风
唤醒词语早已坠地的枝叶  聚拢
聚拢出一棵母语树，重新碧绿伟岸

祈祷苍天苍天吉祥的云朵和长腿的仙鹤
都来唤醒词语中昏睡的部分  让灵魂
支起升高的火焰  现身
众多阿哥和格格们连同兴起的母语
铿锵或婉约地加入闪耀的少女之舞

空齐，空齐，空齐！……

安达你也舞在舞中象镀成金色的
满语之杯  烈酒斟满在火光中扩展
你说在生命的最初是家门前的那株古松树
一只松鼠  蹬落几颗松果  带着鸟叫
滚到额娘的脚旁  象一个神示  人参花正火红
你第一个醒来  喊出“讷讷”  展开更多翅膀的清晨
最初的母语带着河水  在身畔一年年苏醒
你睁大了带着松叶清香的眼睛

写下一个满语的句子  传统的世界自左向右打开
霞光一层层上升  你整装犹如从长白山弯曲向下思想
从颌下最初重要的那颗圆钮扣出发
与它握手过后  顺着简洁的民族曲线
一一扣上  一颗粒颗饱满的葡萄和星星
扣紧了蓝色行袍  扣紧了祖国的版图与大业
而下面短襟上的并列三颗
是你与祖宗精神更靠近的三个小心脏
你的美倾向严谨与庄重  这一次
给它们小小的自由  这也是祖宗的意愿
奔驰与射箭  腾挪与洒脱

你写下一个句子  最顶端的那个词最启明
你说那是萨满祖母用额头承接上苍
赐予人间第一颗天露  她用指尖在你的眉心小心安放
彩色吉祥如同晨曦呢喃着融入童年与村庄
书中嘴里的母语之词  也都开始释放出五彩光亮
古朴的句子奔跑于林莽  松针节奏下
更多硕大透明的母语融入青苔花草鸟声

你停了几停  给棒槌鸟留下了位置
并且站起舌尖上的鸟叫  省略了几个礼貌用语
挽起典雅的马蹄袖哇哈  找出
喉咙里贮藏的最阳刚最凌厉的词
放出一只小小的海东青  让它蹲在肩膀
它是你天地合一的强大心念
是你鸣啸  迅捷或盘旋
直上青天的又一颗头颅。
你亢奋的热血  亢奋的行袍在短襟外
一起发出了金属液态的激荡

策马扬鞭  你借助祖先的精神力量
拉圆你的魂灵  在这个黎明射出了母语的鸣矢
你在母语的深林  紧随理想的光线飞驰和穿梭
你要去寻找一位隐居百年就为了等你的百岁萨满
你要放下哈拉  双膝跪地  恳求
学习母语中的祖先与万物和谐相处的魔法

在这个黎明  你不断地涌出和写下江水一般绵长的满语
你同样用满语翻译出了我文字的黎明
一对恋爱中的河蚌百年醒来孕育出更多的东珠
一条翘尾巴的大鱼跃出  重重捶打江面
浪花里有祖先粗犷的笑脸

C49 冥想

想你个球
我犯难了
活生生影子指桑骂槐
心跳加快，渗出白毛汗
别墅，金钱，靓女
那个美呀浪呀，谁不想捞
大白天做梦太吵闹
这是在犯贱，违章事决不干
咱是个做正事的人
空想主义好，空中楼阁
太眩晕，没嘛特色
坐在马桶上，掐着手指头
这半生能活出啥模样
唉——只可惜命运不济
终了还是砖头瓦块
可能还绊脚，影响市容
怀里揣着中庸法典
翻不上两页，就老眼昏花
能否看懂人造风景
重在情商，我智商还不低
试探水边深度，踩它一脚泥
还羞涩的，偷着洗黑脚
好吧，终于等到夜深人静
我吸足氧气，沉入海底
做个任性潜水者
想啥来啥

C50 夜是否亮了

一夜碎银，所有的买卖都是空山鸟语
砍柴的，放牧的，都在圆月下盘坐

打算是遥远的，炉火是现实的
现在必须准备足够的干柴和夜的火星

我们都是迷途的人，一杯又一杯地饮尽孤独
不断回忆，不断焚烧。

你说，天亮了，我们就赶路
把过往当成故乡。那些伤口，有露水擦拭的痕迹

夜，是否亮了。这恰如一颗启明星的寓言
七斗高悬，散落春天的足印

打开亦如守候，霜雪提前画着晚妆
在镜中，时间一瓣一瓣说着分离

C51  卡

         一

多少个人坐在车内
多少辆车跑到路上
多少条路伸进梦里
通往梦的途中设着一道银行卡

         二

自从把鄂地的手机卡
换成了粵地的手机卡后
一条粗壮的思念
被日月两个砂轮越磨越细
磨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部
卡在心头
卡出一腔无法抹掉的苦痛

         三

握惯了镰刀
把身体都握成镰刀形状的农民
丢下镰刀
走进工厂
额头烙下一道铁锤的印记
他们开始握起一张
大量吞食低价时间的上班卡
几十年卡在农民与工人的夹缝里
越卡越紧
越紧越卡
那个梦连同人一块被卡扁了


C52 流浪狗

传说桥国杀首子。弑之食之。有人不忍心，就放在小缸里
顺水飘走。

世界的另一边，一只流浪狗，用它温暖的喉咙
说出愧疚与赐福的言辞。

迟至脐带还未从身体剪断。一只流浪狗，从垃圾桶里
提起血脉。

一切秘密，都在它嘴里往前移动。也许
它真的勇敢，用近似的骨头

胁迫精神尖叫。
路过它的人，有悲伤的理由。也有匆忙的理由。此刻，

我必须说我必须这样说：
“你，有站起来的必要。”

C53 中国人

你习惯，在黑夜中
与一盏灯为伍
与一本书交谈
习惯：雾霾的都市，荒芜的村庄
强拆，蜗居和留守
习惯：官腔，暴力，恐慌
二奶，性和谎言
习惯黑白混淆的日子
习惯：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C54 一只鸟或一匹马，比第二根手指来得直接

一只鸟或一匹马，于我的含义是飞与跑的区别
或没差别。或在罡风逼近的夜晚更晚逼近我
降临梦魇的停机坪。梦的清澈度取决于谁进去
梦的第六层。第七层的门扉紧闭
不对任何人开放。除了一只鸟或一匹马

停不住的爱人，会被封锁在风柜里
投向天空的角度是锋芒毕露的

一只鸟，或一匹马，比第二根手指来得直接
指向我的或者你的位置，或者空位
人，成了例外——标本或干枯的木乃伊
形容得有点直接，来不得半点虚情假意

我所指的第二根手指，毁于一场事故
坠入尘埃。我仰望苍天的角度，在于
视线的遮挡物是否饱和
奔向天堂的路过于狭隘，只适合
一只鸟或一匹马独自飞行

C55 品质异常通知书

（一）
品名：中国男人。问题叙述：生活处压伤、变形。
比例：99%  。批量：21世纪。
问题处理办法：严重的报废，轻微的可接受（备注：此历史遗留问题，
检验员可根据相关文件，A级面——不适用，B级面——适当放宽限度，
C级面——没有功能问题可考虑通过）。生产负责人：中国父母。
品质负责人：中国政府。品质检验员：中国女人。
附样板：张三（西省铁城英雄路11号）。

（二）
品名：中国女人。问题叙述：少数量、不配对。
比例：0.000……1%。       批量：21世纪。
问题处理办法：  计划生育（备注：教育为主，违反相关文件规定，
缴纳社会扶养金）。    生产负责人：传统观念。
品质负责人：中国政府。    品质检验员：自然与生态
附样板：  李四（东省管城求富路50号）。

（三）
品名：中国老人。问题叙述：孤独、无依。
比例：60%。                      批量：21世纪。
问题处理办法：给钱，有条件的也可请保姆（备注：有时间常回家看看，
至少过年得团圆）。生产负责人：改革开放。
品质负责人：中国政府。品质检验员：亲情。
附样板：王老五（南省穷城黄泉路14号）。

（四）
品名：中国孩子。问题叙述：孤癖、自私。
比例：80%。                      批量：21世纪。
问题处理办法：    打电话告诉孩子要听话，不行回来揍人（备注：等条件，
好点了回家放在身边，有可能带到外地一起生活）。生产负责人：中国父母。
品质负责人：中国政府。品质检验员：犯罪与死亡。
附样板：陈六儿（北省边城蹊跷路034号）。

C56 元宵

元宵
是一种呼之欲来的小幸福
与节日有关
它飘起的瞬间
正是月亮丰满待飞的时刻
品味在高端溢出柔软地情怀
卵生出一枚词的疼痛
这记忆的弹丸
曾射穿多少童年的梦幻

元宵
有着白色的小屋
囚禁着可人的凝脂凝膏
轻舔一下爱的滋味
在寂寞的午夜弥散
它滑入口中的一刹那
回归顺理成章地走上殿堂
这浑圆的思念呵
始终在岁月里沉浮

C57 提灯的人

提灯的人，肯定活过另一条街道的
长短。旧时的小巷幽深，时常
刮着阴风拾阶而上，或者拾阶而下

因而唯有一盏灯，或者你说的某种思想
穿过一条街道，就有可能穿过整个街道
铺垫每一块青石板的路径

你说的思想不在乎夜晚多么黑暗
星月可是一盏明灯。呼吸是另外一盏灯光的
呈现，依然有人从屋内走出去举起一面旗子

接着穿过陈旧的，一排排屋顶
还是那个提灯的人，他说出真理的理念
之后，黎明便开始了所有的动作

C76 失散的孩子

把你交给幼儿园的第一天
你抓着我的衣角哭着
后来，我躲在门外偷偷看你，你依然哭着
我心酸地感到，我
仿佛是一个出卖你的人

而我还要继续把你交出去
给更多的陌生人、陌生的地点。让他们
打磨你，修改你，成为他们之中
合适的部分。我必须
一天天看你走远，越来越模糊
我也一直担心着你，其实更多是为
你的锋芒和棱角，从我身上借走的任性

让你水到渠成，让你成为他们，成为我
省略之间二十六年的光阴。让我们
在人群中彼此寻找、辨认
就仿佛我站在大三班门口
站在所有的家长中间，接你时的情形
让你
也跟随那条隐秘的鞭子，慢慢驱赶你的父亲

C77 情人

我没有情人
所以他们总在我面前说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我是可耻的
他们这样说的时候
我总想起你

想起你做了别人的情人
依然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只爱我一个

想起你用双腿揽住我的腰让我快点儿
想起你像条母蛇缠住我咬伤我

你是天使你是恶魔
我已经对生活不抱任何幻想了
你却又来骚扰我

有时我真想抱着你一起死去，紧紧紧紧抱着
可为何每次高潮过后，你总是泪雨滂沱

我要离开你
你就当我死了吧

如果有来生，让我们做一对良民
活得没心没肺，爱得不动声色

C78 生日诗

此刻我看见——
妈妈坐在香樟树下织毛衣
爸爸在院子里编箩筐
侄女和大黄狗在追赶皮球
菊花开得任性
美人蕉霸占菜地
炊烟在屋顶
太阳在山腰
鸡要进筹了
妈妈要收苞谷了

伊犁要下雪了
我在生病

注：鸡筹，湖北方言，指鸡住的屋子

C79 麻雀

它们灰头灰脑，谨小慎微
喜欢假扮乐天派
成群结队，叽叽喳喳

寄居于世，它们习惯了
潦草的生活，借几片叶子抵挡风雨
安身立命，生儿育女

一天天，它们四处穿梭
在菜园、荒坡、野地，寻觅虫子和草实
围着自己的家，飞去又飞回

天空底部，鹰的翅膀下
它们是没有远大理想的一群
总是把小小村庄，当成伟大的祖国

C80 动车过江汉平原

动车像一粒白色子弹
由南向北
一段一段切割
伤风的江汉平原
一半是风花雪月，另一半是
金戈铁马
仙桃，潜江，天门，荆州
那么多好听的地名
像一面面小旗帜
插在一马平川的水乡
我想多看一眼
一垄垄庄稼
还有炊烟袅袅的村庄
江汉平原越来越小
一眨眼
子弹就飞过去了

C81 在归元寺

雪先于我抵达
寺院白着
古槐的筋骨白着
香火在雪中燃烧

从一座殿堂走向另一座殿堂
钟声悬浮
雪花拍打佛门
五百罗汉一动不动
仿佛雪
从来没下过

C82  搁浅的心

烟火一样的黄花开在岸边
这成片的往事里
总有一些放不下的东西
让人逐渐失语或语言滚烫
心的舟子不是因为向往彼岸而受困
而是“搁浅的心藏在旧梦里”
还有什么更好的疏解？
下船，卸载，面带微笑
或等待岸边的芦苇摇曳出秋雨
沙滩上的海螺喊来潮水
在此之前，以寂静的目光
看日头在天空抹出一大段弯路
风声却闪着鲫鱼般的银光

C83 江南远

执意远去的女人，背影碎成孤独的江南。
青花瓷、丝竹、烟雨……犹在
刀声沉寂、江湖空荡、传说荒芜。
一个男人、一杯苦酒、一支洞箫。

她越远，男人的江湖越发清晰。

天净沙的尽头，一盏枯萎的孤灯
支撑起，没落的客栈。
时远时近的，马蹄声，一遍一遍
踏响，大漠落日，快意恩仇。

C84 梦见雪花的鱼

梦见雪花的鱼
躺在我的怀中
让身边的河流误以为
我现在开始天生丽质

梦见雪花的鱼
想象鱼群漂浮在空中
编织风的巨网
捕捉又一次美丽的邂逅

在寒冷的冬天
走在干涸的河道上
这条梦见雪花的鱼
一下看出了我的悲伤

C85 丐帮大演出

三棵大榕树边缘
城市公园的门外广场中心
一年几度的乞丐大演出如火如荼
时值金秋佳节的国庆龙头日
红地毯铺开应该是丐帮写入宪法的例行公事
一个直径出来了
断腿加残腿的男歌手就在圆心从容高歌
后面一个轮流休息的女歌手英姿飒爽走来
好似苏芮的声音
在二人对唱的歌曲里
他们目光交流不超过两次
火红的钱箱不时飘来善良的人民币
演出中还进行了一次自己的歌碟拍卖
十元起五十收
傍晚歇场时就看见他一个人在地上跪来跪去
红地毯覆盖不了整个大地

C86 太平广记

至此，熟悉生存术，进入苦乐之境
尝试百草疼痛，享受天下太平
山河若隐若现。天空飘着荆棘的味道
空手人藏身天际，尚且不能窃取天下

风雨与雷电，坐等焚烧的荼蘼花
人间有白狼衔钩，出没于市井
而利刃爱上了仇恨。果子爱上了鲜血的红
他，爱上蛰伏的蛇，和女人

C87 小吏

他的话，比刀还要锋利
肯定伤过许多人了
——你看他的语法那么熟练
不断地射出
舌下的暗箭

消费了多少铁石，才铸造出这副心肠
风吹多遍，身子纹丝不动
电脑里有他最好的情人
很长时间，他在QQ上意淫
分泌物暗暗增多
耳边的哀求，根本听不到了

那只蹲在候车厅外栏杆上
灰头土脸的麻雀，多像
我乡下来的穷亲戚
而他的冷漠，不过是
让一口枯井起了杀心

C88  大剧院

是的，今夜我将粉墨登场  胭脂点面  红唇柳眉
我从森林深处走来
女巫的歌声水晶鞋藏在我的魔杖里
那可怜的小女孩
正忍着剧烈的痛让脚停止生长
她有一颗并非骄傲的心
只有我知道她用了怎样的心机
让脚穿上那双水晶鞋疼痛难忍  却换来了爱情
她能否忍受终身这是个谜

青丝如柳  缭绕着金钗玉簪诱惑成性
暗淡的布幕  华服芳香从第一声琴弦里抽出
我便知今夜有人在相思
花影月动小生夜出水袖不会袖手旁观
那骗人的小碎步终究要穿过深宅庭院    墙头马上
佳人歌舞完成一次剧情的安排
倘若你来娶我
没有花轿万万不行  没有万亩良田万万不行没有牛羊千万万万不行
亲爱的  你有吗

这世上只有你的手指不是手指
是银针  是火烛  是寒冰
琵琶胆怯地试探性地踏碎我的山河  我的宫殿
探寻伤口或花园世界只剩下呼吸
今夜跳完这支舞曲我即削发为尼

我只能说我看着二百多年前你的音乐
我是幸运的所有的音阶都完好无损  这分明是为我而留下的

它们是如此地自由如此地真情诉说我前世的荒凉和热情
而我终日把身体渗泡《安魂曲》里
让那些音阶在我的体内长出童贞般的笑声
我虚幻的时光一次次被你砍伐

蓝色的河岸仙女们再次旋转而出
欺骗或谎言也随之而来花腔女高音在舞台长成云杉
高天流云下白丝绸裙下藏着利箭
只待长笛声响起    她们便可万箭齐发
射向众臣身下的宝座

蓝莲花盛开的时候
你的咏叹调也将出场
盛装在宫廷政变之后妖娆的妆容背后是死亡的魅惑
裙角上沾满夜的鲜血逃离曾经的爱情
明知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欢娱
大幕已开琴弦已响
把你前生的苦痛张开如同翅膀一样飞翔
身下河水波澜高山连绵

管乐弦乐打击乐  站成森林
音符盛开长笛作为陪衬悄悄发出一声爱的叹息
G大调上的抒情在一点点抽离
剧情走向欢快或悲伤我明知你的怀抱是万丈深渊
我依然投入再次把爱的伤口撕开
亲爱的  今夜我们终将分离

众臣对我的不满是因为我有一颗丑陋的灵魂
我用华美的男中音诱惑众臣的夫人们
我知道他们中间每天都在上演——
阴谋和爱情欺骗和忠诚
中世纪的骑士擅长抒情和浪漫
阳光升起时我出现在热闹的集市
我骑战马持长矛  黄金的头盔
而我的下场只有一条人仰马翻
笑声落地化为金币

就让我放荡成中世纪的贵妇
就让那华服珠宝再给我一次盛大的欢歌
就让我的虚荣心在舞台上长成一枝罂粟
美丽难挡  毒液四溢只有这样才能等到王子的光临
他会伸出苍白而绅士的手拯救我于深渊之中
我华美的花腔女高音骗过多少善良的泪水
今夜  我将继续高歌伪装真相把生命的清泉留给明天

从不乞求谁的原谅也从不忏悔我的过错
真诚的扮演者历来都如此歌声的背面一定是黑暗
你的内心有魔棒你的过往是残局一盘
那不是苦难那是你如月光般的碎片
处心积虑的表演把心撕成枯死之叶  遍地流淌
山河处处歌舞一片

C89 和一个好词相依为命

我本想和一个好词相依为命
但一上火车就不幸跟丢了

关山万里，前途莫测
我必须找到那个好词

父亲太远，母亲太远
在我手中融化过的雪花太远

速度太近，生活太近
不堪入目的词类活用太近

我只有设想和你坐在一起
你唯一懂得我的修辞手法

先锁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像一个虚词，女人也像一个虚词

再锁定一座悬崖和一条河流
石头像一个实词，涛声也像一个实词

如果那个好词还在，请你
高举去年的笑容，在虚实之间接我

C90 装A

我走在喜来酒店对面的人行道上
十二月了，风刮得比较大
我是T，穿着两件衣服,拉链没拉
哆嗦了两下。你如果质疑我的不直接
那是因为你的视野导致我迂回至间接

几个小学生朝银杏树杆踹了两脚
我不去理会，除非那是唐太宗亲手所栽
对于现象我们有很多命名
一拜，乃落尽繁华
一踹，就兀自凋零

冬日的暖阳很吝啬，但也遍及每个角落
只是不公而已。接济D，给予C
现在——
所有的B似乎都给装完了
下一步，我们要升级
势在必行。像升天那样拦不住
像一场尘世之爱来得汹涌而欢愉

C91 御临河

我已无法从这山水间窥看历史的真实
想象很美
它填补着历史骨骼之间的巨大镂空
阳光直射，巨石背后的暗影
它到达不了

一个叫明朝的时代终究没能长过一些传说
当然，其影响也不及一条河流下切的力
这“U”形的豁口，缺失的
该是多隐多重的谜
时间屠杀过棱角的石头
它们交出身世，锋利
变身鹅卵，温顺地等待命运
流放，或继续变小
直至消失，直至无迹可循

在自己的国土上流亡，是一个国君的耻辱
而在一隅包容世垢的山色静看岁月枯荣
又是何等的幸运
江山依旧还是原来的江和山
它接受着别人风光时对它的占有
也接纳着别人在失落时对它的诉求
当血脉至亲同室操戈
点燃对峙的狼烟峰火

晷影荏苒，经年的山岚涌动
执拗百年的争论从高处俯抵江面
沉入江底的古戟响应着
分营，列队，相向而立
一曰：成王，败寇
一曰：窃国者，诸侯

渔舟唱晚
岩崖间叠撞起前朝的回音：
辉煌如过眼云烟
逍遥天地
做一介纵言纵酒的山民
何妨
做一个食色食山的野夫
何妨

C92 蝴蝶标本

时已秋天。春天的呼吸
依然汹涌。关于草叶上的谶语，逃脱不了
花果们命定的劫数
我们用眼睛悼念，一只蝶的尸体，“把秋天的遗书
张挂在墙上”
那些被钉死的梦，鲜嫩。旖旎。飞翔
最终搁浅在枯寂的人间。自从一只蝶从胸口出走
故园惨淡，双亲惨败
你的花园，真理，你的五官魂魄，都被一些钉子
狠狠捺死在墙上
如今你悬浮于人间。偶然回首褪掉的骨肉
到处都有潜伏精致的钉子
仿佛面前这帧蝴蝶标本
你只看见画面的绚丽，看不见背后的疼痛

C93 愤怒的兔子

我忍了，又忍
美国佬！
再忍
火焰就烧到天上了
再忍
胸腔里的巨浪，就要
淹没了太平洋

不要惹我，不要
惹我这个老实的兔子
美国佬！

不定哪天，我被你们
惹毛了，我会狠毒地
咬你们一口

因为－－
兔子急了，也会
咬人

C94 洗髓记

短信转载：中国女排在日本客场夺冠颁奖时，日本观众几乎走光，留下空空如也的主场；9.3大阅兵美国奥巴马不来，还制止盟国参加。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被美国严严实实地包围着，叫中国——我们的母亲！而国庆小长假中国游客挤爆东京，香港却寂寥无人。有感。

一贯抱着清风明月饮酒，听流水的曲子
一个人，居山野老林
今晚，我要重返江湖，上景阳冈
“店小二，拿酒来，要最辣的‘三碗不过冈’”
老虎已麻木、锈蚀。生薜萝的脚，在血管里长势葳蕤
看，密密麻麻：黄皮肤、黑头发
这一次酒啊！隐约金戈铁马之音，有隐隐作痛
这一次酒啊! 化作黄河水，在我胸腔奔腾燃烧
守卫皇陵的兵马俑纷纷从梦中惊醒
屈子犹在，干将尚存，与《后庭花》一刀两断
把我的体温挤出来。一盏宝莲灯，就可以“劈山救母”

这一次酒啊！我再也不要高举孔文化，掩耳盗铃地活
这一次酒啊！我再也不要释道解缚，遁世避尘
江山在我酒里晃荡
谁制造了雾霾，让灵魂悬而未决
谁抓住了拐点，静夜聆听胚胎裂变的定义
今晚，我要从大处看小，从小处称你的肝胆心肺斤两
一杯酒里，你还能数出五角星多少颗？民族魂还剩多少？
今晚，我要学一学小黄香，一把蒲叶扇，为母亲拂除疲劳

老虎还在负隅顽抗。我不断催促加酒、上菜
桌子拍得山响，甩一锭大银，“小二，够不够？”
喝完十八碗，我就洗筋伐髓，焕然一新
喝完十八碗，我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武二郎
展十八般武艺，把一条条大虫解甲归案

过了今晚，我还是长醉不醒的飘啊雨
一只只老虎在体内兴风作浪

C95 化雪之诗

落雪，止步于这个清晨
远远望去，理性的树干上
积雪压住的枝桠，像一截截盲肠
而那银白的饰品，很快就会在烁耀里融化
一些绿色会沿着水脉，返回记忆
一些枝叶，会散发出叮当的鸟鸣
那只化雪时沉默的麻雀
会用它无限的爱意，为春天
啄破剩余的冷，直到它尖细的喙上
沾满了，命运风干的
泪痕

C96 清明

需要祭奠的亡灵
越来越多。外婆，爷爷
奶奶，婆婆，想起他们就想起秋天的落叶
秋风催得紧啊，都是两手攥空地走了

雨，擦洗着天空的哀愁
诗行里的断魂人仍在寻找杏花村
我们把纸钱烧成灰烬，再给坟头杂草除掉，添土
将他们安眠的地方往春天里抬高

野草很快重新爬上坟茔。像他们
活着的时候，不轻易换上的新衣

C97 工地、城市：铁与铁的碰撞

1

这座塔吊，你一天上下四回（比太阳多两回）
这“铁爬梯”，没有温暖过，越来越陡峭冰冷的山
你在上面，是要找个高度说服自己，或晾晒一个灵魂
吊臂旋转。你无法“掌控江山”
此时，你反而更像钟表里的一个指针
嘀嗒，嘀嗒… 一贯微细的脉搏
每次作业后：你都紧咬着牙，把吊臂倒转一圈

2

你的几次行走，都是在铁与铁之间
城市，只是一个“代名词”
钢筋、地基，是心里初生的春笋、苞米
某个低面，你把你又塞在了安全帽下
有时。你扯掉袖子，使劲轮起大锤，和工友喊号子
汗尽淋漓，你才会确定：
这动静，的确淹没了内心，那些嘈杂、隐晦

那些------铁的碰撞

3

锯一块木头时，你想起了屋后的老槐
或，常依在槐树旁的影子
就像那些漂流，像一棵树
分解了泥土、根须和叶子，又被锯齿分解
脚手架上，你小心地锯开、入钉，甚至能感觉它的疼
你怕这个方式会触及你柔软的部位
你怕听到它最后一次破裂时，沙哑的叫
它，多像那些人呀
（那些病入盲膏的人）

4

一条铁轨，是一根火柴
你小心地在上面滑行
小心簇拥，摩擦出的一点点光亮
鸣笛。渐渐变得孱弱，可你却不能停下
有多少只箱子？想塞入那些窗口
塞进，你久已裂缝的关节
可-------总是塞着塞着，就掉了下来

5

还是那道光
永远比故乡，虚弱的光
你追逐着它。似在八千里路上：追着云月
又似乎，到处布下暗色空茫
没有量衡的天平。只有你埋头捏着的闷吼

仿佛，每吼一声，就会有一小撮土地
-------站出来，给你让位

6

角落里，僻静而柔弱的风，是你大部分时的状态
也像一只猫，努力醒着的眼睛，在入夜之前
那些车流、建筑，折射你的小
虽然，你的视线可放得很远，远过烟雾
我，听见你体内急促地敲击声

“那儿”------有很多张饥饿的嘴巴

C98 登凤凰山

像石头一样端坐，发呆
想世界的远和无奈
一山秋色，只等我一人
只为我一人憔悴和欢颜
在山顶，我不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我确信一棵树比我过得更安稳
该绿时候，绿
该脱落时候，脱落
无约无束，顺从自然的更叠
但它也有衰老的一天，像我一样
囿于一方土地上
喟叹生活的苦和不如意
日暮前，我将光阴一节一节点燃
这日子，有多么美，就有多么残忍

C99 我的头颅你做主
——致梵高

阳光点燃秀发
我站成向日葵
不是梵高
对，不是梵高的
向日葵
我不想割下耳朵
献给酒吧里的情人

谁让梵高如此疯狂
站成麦子
锋芒毕露
划伤了太阳
阿尔的太阳
流淌金黄的鲜血
阿尔的太阳
谁把你热爱
谁把你举在天上
谁把提线木偶
做成向日葵的模样

不会写诗的诗人
是梵高
是上帝的弃儿
是食不果腹的艺术乞儿
是谁劳其筋骨
是谁折磨我们的梵高
是谁在嘲弄的眼神里横刀立马
是谁的眼泪淹死了调色板
是谁的剃刀造就了勒谢尔的圣诞礼物
一只血淋淋的人耳朵
梵高的耳朵

我的天！
谁来摘走我的头颅
就像摘走一只向日葵
我不想再看到梵高
落魄流浪的梵高
死后身价亿万之巨
我的天!
给上帝一个耳光
请摘走我的头颅！

走遍世界
我找不到一寸净土
我亲爱的梵高
梵高
荷兰的雪
子弹飞天的梵高
请你回来
带走你的向日葵
带走你的太阳
带走你的耳朵

阳光，不相信眼泪！

C100 暖色

屋内只有炉火和泛黄的灯泡
是暖色的
千娇百媚的女子
忽明忽暗
喜欢把细节隐藏
认真穿着针线的年轻的妈妈
陈旧的家具，都上了一层洗不净的
暖釉，四角桌上放着的碗
画着花藤，它疯长的手
像要触摸那女子
温暖的面
和一个老照片里的春天

C101 在遥远的黑暗中

我着床的子宫是黑的
我初生婴儿的襁褓是黑的
闭上眼，我就在黑中
被黑淹没

我生于子夜
那时万籁寂静
只有我毫无顾忌的哭声
倒提着黑色的寰宇

我习惯在夜里睁大眼睛
寻找源自宇宙大爆炸的光线
尽管已穿越上百亿年
它们迄今依然遥远

我在夜里梦见花开
那些黑牡丹，她们妖娆、惊艳
但黑色的郁金香我从未见过
只在电影里目睹了穿黑色披风的佐罗

我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总要睁开，而我的黑发
已散开如瀑布，一道闪电
黑色的河流，铺展成最明亮的高原

我在高原上迎着十二月的寒风兀立
一只苍鹰在我身边
用大风书写它的孤独
而它受伤的翅膀在风中颤栗，正欲飞去

哦，高原！哦，太阳！
我的心正一厘一厘膨胀
我的额头正一寸一寸接近蓝天
而我刹那间已睁开了我的双眼——

而我站在了最明亮的地方
我张开双臂，拥抱透明的天空和大地
我在纯净的光中，被光透射、刺穿
我成为这光，这明亮的粒子，这反光的微尘… …

C102 黑夜从不挽留虚伪的灯火

黑夜从不挽留虚伪的灯火
如同砥砺风沙的羊皮卷
只在虔诚的心灵布下出口和水源

与寂静交谈的语言
其实最初包含了大海、桅杆和倾斜

我至今蓝色的眼泪
为了说出别处的虚无
一点点放弃自己构造的真理

C103 石碑

他们老了而我正年轻
我把年轻举到手上

初雪的日子
有一截石碑走出南山

它走得很轻松
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哪怕是一个字

C105 海边

手提竹篮的拾贝女人
这样远远望着
不如近距离坐下。找一块石头
想象一下。你也在
我们光着脚裸
头碰着头
海浪扑面而来，汹涌湍急
我们像两只贝壳
被遗弃在沙滩上
长出绿绒绒的毛
等待岁月清空所有的泥沙和尘垢

*************************************

大众评委推选区（D区）

D1 卖报的

街边卖报的男人
数年如一日的
贩卖新闻
而他自己几乎不可能
成为新闻

直到昨天傍晚
由于守护地盘
被另一个卖报的
乱刀砍死
鲜血染红了散落的报纸
并在次日晨报
占了一席之地

D2 启事——残疾人转让

本人手上
有三个残疾人
1、双腿全截的
转让费：8000元
2、双腿萎缩的
转让费：5000元
3、聋哑的
转让费：2000元
以上三人
行乞经验丰富
温良驯从
尚有1年使用权
单转、整转皆可。
整转八折优惠
有意者请联系：
13507325888
（王先生）

D3 良知

你
伸出一个指头
亿万个麻木的零
在你身后
找到了存在的价值

D4 伪造

正午我拉上窗帘
伪造黑夜
把窗帘掀一小角
伪造灯光
我以同样的方法
伪造一个
随心所欲的世界

D5 蓝色故事

你是从地面抛向天空的雪
是竹竿一样
被折断的某个傍晚时辰
是桥的两端涌向
河心岛的蓝色故事
是杯子里取出的杯子
斟满空无中的空无和寂静中的寂静
现在，所有的明亮都明亮过了
剩下漠北草原一样广袤的黑暗
被你打点行装，卷成铺盖——

D6 猫

封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千多年来
这阴间的守护女神
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
创下了生存的奇迹
为了活下来，她们加速繁殖
呈几何级数地
生出大群大群孩子
让它们相互残杀，彼此为食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
猫生猫，猫又吃猫，生生不息
我在西汉马王堆汉墓的挖掘现场
看到它们被考古队打死后的样子
全身退化无毛，双拳紧握，像人类的胚胎

D7 盲诗人

天色苍苍，奔马的浮云
我擎苍于落霞的天空
但见
每一滴雨都是久别的家乡

路上，青铜铁锈的路上
盲道被封锁，我的枯枝手杖
难于刺破黑暗的浮云
光和暗，都跌入无底深渊

我的怀抱里还有一丝
残存的太阳，之薪火孤种
脊背上被累累的村庄
压迫的气喘嘘嘘

孤独是我的负重，需要
在路途上点燃火焰
落雨的路途，寻找干燥的阶梯
点燃大海是我的使命

D8 消寒图

1

路上的饥民终于噬尽
冬衣，冰裂的
空气被火车咳出。

那里最后的冬日刚刚
撞上城墙的利齿，
喘一口气，卷土重来。

2

想象过春天的人不得不
模拟候鸟，争辩方向，
在几阵风后四散

吹响各自尖利的夜。
夜空被闪电撕碎，嘶鸣的
风一点点洒入。

3

以寒消寒的隐喻：
梅枝逐渐点满
纸上的冬日依次按熄。

如今柳枝已长成橄榄
在堤上等待洪水。
人们倾巢而出，放出纸雁。

D9 打不过鲁迅

你必须读《伤逝》
看鲁迅如何发牌，民国的扑克盒子
有粉香，阿Q为什么是黑桃的
不是红桃，因为鲁讯不能驱鬼
整个黑桃系都是恶鬼
同花顺上有润土、红眼阿义、王胡和小D
你读《伤逝》就知道
我们打不过鲁迅的黑桃Q
他让阿Q临死画的那个圈
是咒语和一个圈套
阿Q和革命党都死了，涓生与子君
也分手了，民国什么都没有，你如果有遗风
最多是赵七爷
现在街上这模样的人
海了去了

D10 她是白鹭的白

若是天鹅的白，
她会坐在最后一桶清水沐浴，
孤独去死。
若是白鹤的白，她的目光会游离，
足尖会散发一种不可亲近的气息。

我明知她是鸟，
披着一身纯白的袈裟，
可我却抚触不到她的羽毛。
午夜有风的欢场。
梦里花开，睡袍垂下。
多么小，她的身骨。
多么轻薄，星空浮起的柔姿纱。

她是白。鹭。牵着一匹含蓄又平和的白。
也长足，也曲颈。也抵近悬崖与浪花。
却不逃逸也不高蹈。
烂漫可歌，春情可绕。
点燃我，是人间的炉火。消解我，是树上的薄冰。

D11  耕作的大黑牛

向前走一步
一辈子就到头了
尘世像一场散尽的烟火
梦做不完
它们在大地上辛勤耕种
不计收成
我健壮的黑牛
看不见草原，和
月光下的麦田

噢，再向前一步
夜半咳嗽便嘎然而止

D12  60厘米

偶然看到那个名字，觉得很亲切
我们曾挨得那么近
像在冬天谷场上互相鼓舞的鸟儿，后来各自远去
难得遇见

中年生活
一天比一天打磨的更像一块伪玉
相形之下，那些来自和田与青海的角料
倒是越来越通人性

我曾梦见，从井底向上攀爬
却被卡在通往地面的最后60cm处，不能动弹
诱因不详

透过头顶那颗0
天空更像一句精湛的，永远不能兑现的预言
于是很怀念
那些被边框裁剪掉的，粗鄙的部分

D13 鸟鸣

鸣叫的笼子。悬挂在
风摇晃的中央

笼子里，沉默的绳索
捆住一棵树
鸣叫，栽种一排目光的
栅栏——在更远处

而编织笼子的人
一个优秀的手工艺者
驮着一只鸟

我们，都是他的囚徒

D14 黄昏

天黑下来了。天黑下来好
旅途劳累的人
可以停下脚步想一想
黑要留给谁，月要留给谁
危险的河流以及草原上的狼
要留给谁

其实，我想说的是
昨夜来过一个人，把所有的抽屉打开
把所有的声音偷走
墙上呆坐的少年，毫无愧色

D15 默

大片的绿
迎面撞过来
他站在田野里
被一种向上的力托举
他的内心渐次打开

一条河流由远及近---
这间流动的温房
布满了安静的鹅卵石
它们多么乖巧
紧紧地抓着沉默

D16 月亮诗

六盘山很远。我去那里
是为了看月亮
东面的磨盘山
山顶像蘑菇，有时候
也像一把伞
八月十五就变成月亮了
里面住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不过，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也只是路过
天黑有雨的时侯
进去躲上了一晚
外面的每一颗雨也变成月亮
落在地上全碎了

D17 黑雪

必须得出去走走
深深的路面
每一步都艰难
其实我很绅士的
将门轻轻地关上
那么大的月亮
真不错
我一步一个艰难地踩着雪
爬上了河堤

站着也就是抽出赤裸的身子
回来时
我踩着自己的脚印
四十一码的鞋
越看越像黑洞

D18 认亲

小薄荷马兰头
这是车前草那是婆婆丁

姐姐拉开春天的门
蓝花袄腮上敷着桃花红
轻轻喊醒这些隐姓埋名的野姑娘
帮我认门亲

朝啜清露暮饮炊烟
眨眼功夫绿生生坐满田埂
赶快扯紧风追上长着翅膀的鸟鸣
把我的乳名洒在老家的天空

有一天姐姐和故乡一起老了
我也要有名有姓的被她们喊出来
证明自己也有根

D19 活着的影子

我用4B铅笔画下
废墟的阴影，不同层次递进的黑
排列在纸上，一只乌鸦端坐在它的上方
我对着黒暗落笔，对着空虚落笔
那些病了的颜色，病了很久的春天
习惯了混乱和窘迫
我总是夜里无眠，浑浑噩噩一天又一天
在白雪般茫茫的空洞里找不到方向
总是隐身出现在QQ里
我的钢琴盖上积满了灰尘
那些体内的杂音，也总是附合着
白天打盹，夜晚慌乱

D20 归途

从回忆里醒来，恰好是春天
她安静地坐在
一朵花的中央，像是一个多情而又
善感的小女人

之后，她爱上了风
风声里
白马的嘀嗒声，让她有了回家的欲望

她将自己幻化成
一朵花的模样，逃离了枝头

D21 老去

小草黄了。在雪下笑出声来
树叶落了。在泥土里笑出声来
如果，上天允许我自然老去
我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笑出声来

被星光包裹的小小阳台
被花草喂养的小小任性
我如此简单。但世界允许我抒情
多么幸运。上天赐予我多大的幸福

那时我头发白了。牙齿松动
爱人，我可能更加迷恋窗前的旧藤椅
可能摇着摇着，那杯水就
晃动起来

请原谅。我把老去设想得如此浪漫
我从现在开始，就豢养一棵树
左边的枝子给你。右边的枝子是我的
它们长啊长。我们老啊老
有一天，它带着我们吃力地爬上山头
我们带着它，离笑声很近
很近

D22 乡野来信

田埂上豆荚熟了。在约定的时间里
你写来信件

你说柳树边的夕阳
真有同情心
你说，对最亲切的人要保持尊重和耐心
你说
干草垛在屋子不远处
被风吹乱了

借助于这张信纸
我想起了美好的无穷无尽。在这朴素里
我感到的幸福
就要流出来了。一种荒凉
被带到身边

D23 废墟之上

我爱这旧址比新居更甚
我爱乱草的折腰比白云的高挑更甚

我爱玻璃碎片比海平面更甚
我爱这深深嵌进脚印的淤泥比花岗岩更甚

我爱上了欲说还休的窗户
蜘蛛终于有恃无恐

我爱朽木回归尘埃的义无反顾。看见蚂蚁
我不再心慌
劳动者在哪里都是劳动者

我的观察还可以再低下去
我爱这些瓦砾下的虫子
心是放大镜，我看见它们大过了我
但天还是由我顶着

我爱这赤裸的双足，踏在红砖上
火焰抚摸着脚心，我爱这冰冷的红

我爱这彻底的冷漠和放弃
再也没有重建的可能
国有圆明园，我有无名的废墟

D24 浅水

那里只有海
我看见一艘远行的船
船脊是浅绿色的
我感到很平安

女人的命运不会被劫走
轻轻地明亮
我不在悠闲的树下
除非想到石榴开花
眼睛没有止境
海水里候鸟的叫声很浅

你过于灿烂
我被亚麻色了
没有机会跳过葡萄
等待礁石上的水草醒来
我终日没有负担
失去的一切只能用辽阔来形容

那时我在什么地方？！

D25 看麦娘

我想在你的面前跪下，看麦娘
大风吹过你的头顶，那些
大麦，小麦，燕麦，荞麦
一定都是你的孩子，你是不是
看着他们在风里生，风里长
我想借给它们一张嘴，喊一声“娘”

我的田里没有麦子
几垄豆苗黄皮寡瘦地对着天空
它们也是我的孩子——
小时候怕养不大，养大了又愁嫁的孩子

这个秋天，我真的想在你的面前跪下
小雀子在地头上落叶一样飘
看家狗总咬着我的裤角
借一张嘴，我也想喊一声“娘”
看麦娘，是一棵
迎风就落泪的草

D26像我对你一样

山顶，有人在谈心
像草对天空一样，像云对大地一样
像寂静对寺庙一样，像生对死一样
风在吹，有人在山顶
谈心，像我对你一样
话语如萤火，忽明忽暗
听不清楚就是幸福

D27 小岛

细雨敲窗，想起小岛
白鹤湾的溪流中
一块石头，靠近小水潭
左边的那一块

是一只螃蟹的家
平静的水面，是它明净的天窗
1970年代的几块青苔
粘在小岛顶上，向水中蔓延
时光的大钳子
多次夹疼我童年的饥饿

小岛，很小的岛
只容得下白鹭的一只脚
夏至的翅膀飞过，就消失在
茫茫水中

D28  无题

我必须练就心存热爱的功力，爱活着的
这段时光，爱该爱的每一个人
或许有恨，索性不去想它，我生于忧患
命定我在昼风夜雨的路上行色匆匆
我辞别太多的生死，有些是拉住我灵魂
绝不放手的我的亲人，他们在我的身后
目送我独自前行，举目苍茫，这草木人间
让我像一只饥饿的幼鸟，因为饥饿
我必须飞翔，因为飞翔，我必须让自己
长出坚硬的翅膀，不可捉摸的前程
有春暖花开，蝶飞蜂舞，我不说
轮番登场的刺客，让我的命运险象环生
我不说我的眼泪，还没有淹没我活着的勇气
我只想忘掉人间疾苦，好好活着，好好爱
让自己泅溺于深不见底的情感，就是死
也要死于一片祥和，死于安乐……

D29 从冬天返回

从岔道里返回
就是春天了
为了你
我错过了一场雪
错过一轮死亡到重生的辽阔
大路上的点地梅，开了
而我衣衫褴褛
夹袄里，藏有雪花

我要向大地道歉
向春天的百花
以及冒出嫩芽的火柴树道歉
我，回来了
带来颓废，教条与信仰

警告：
每一只觅食的蚂蚁
对冬虫，毁灭幻想
警告：
一条路的诞生，随时都有
荆棘与沼泽
作向导

D30 那场雨不远了

如果你不来，世界
就还是污浊的，埋在灰色中
透不过气来。立春了
连雷声也没有一个
但田野确实在一点点变亮
城市变轻了，发动机的声音
特别刺耳。阳光挥舞起扫把
打扫着每个角落
再不好的命运都要重新开始了
一场雨是重要的
翅膀需要清洗，脸面需要清洗
目光需要清洗，呼吸需要清洗
有人说着陈词滥调
世界是紧绷的，这时候有音乐
我希望是破碎的
然后才是虫子翻身，小草
胆怯但执着
然后才是新鲜的道路和过客
如果雨水一直不来
石头就还是石头，世俗
会掩埋掉嫩芽和单纯
一场雨是朝圣的开始
叫醒泥土之下和天空之上的高傲
远离酒，远离陈年旧事
如果想哭
就哭个涕泗横流

D31 镜子

我不能向一块镜子要回我的母亲，
尽管她常对着它用木梳梳过花白的头发。

但不能说要不回，母亲就没有在里面，
一块镜子确实压缩了数年的时光和影子。

——这一切在玻璃里！
在是在的，只是我暂时没有取出的技术。

D32 湖水

一些波纹，细小的，在阳光或者昏暗里，
依靠风，或者自身的晃动，被看见。

为什么要去怀疑——那内在，
纵然有不失巨大的涡轮在旋转，
还有那些断掉的叶片、鱼腹中没有被完全消化的牙齿……
它们集体在淤泥里深陷，已不是一天两天。

为什么要去怀疑爱，那浮游之物，
它们繁殖的速度并不比消亡的速度更快。

一些波纹，细小的，在阳光或者昏暗里，
依靠风，或者自身的晃动，不被看见。

D33 名字

我曾经以为，好的名字
能带来好的运气，诗意般的人生
我的奶奶就犯下这样的错误
她给我的父亲兄弟四人
分别取名荣、华、富、贵
而他们在的一生，正好与名字相反
他们经历过战争和饥饿
风雨中，守着一方贫瘠的土地
把人间的苦难一一尝遍
命比一片雪花还轻啊
他们习惯于忍受
一层一层地磨损，最后消失
想起他们，我甚至想到了沧海桑田
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现在，我对名字失去了兴趣
他叫什么，我不再计较
就像河水顺流而下
我不感激，也不抱怨

D34 夜游症患者

一个在报社上班的人，他一级一级踏着台阶。

他在一团火中排练。

“漩涡。这虚假的祖国。”他说着说着，面具就裂开了。
有限的驳论。那么多塑料的插花。
“民主被屠杀了。自由只是一个人的影子。”
他在被祝福的身体里抽插汉字。文革在哭泣声中结束了

“我的父亲，死去的剧场。”是什么在水里带着劲儿
慢慢拉出无声的轨迹。
他的老妻，他年迈的母亲，穿着睡衣读着新闻的他的女儿
“祖国，有十层楼高？”

越轨。飞离。逆光的时代。“新闻是一个海。”
我在你微妙的乳沟里做爱。他说
在键盘的空地里
他横行。“你认为发生了这样的事吗？”

背后，他年迈的母亲，穿得亮亮的，像文革里残留的
反光。而他
什么也不想挽留。

D35  汉诺塔
——第二章之法场笑

她仿佛刚走出荒漠中的旅行者：
遮蔽她挺直的瘦削身躯的，只有破旧的素白纱丽。
秀发被剃光的头颅，迎着正午日光的烤炙，
散发着包浆般的光泽。
她的脸上并无表情，深陷的眼眶使她的眉骨更加突兀，
清癯的双颊也并无余肉，
似乎整个面部只是由额头、颧骨和目光中的坚硬物质支撑。

人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多年前故去的亡夫姓Rawat。
她因以残忍手段杀死女儿先夫的兄长，
被判处绞刑。
“仿佛这走向刑场的光景，并不是第一次……”
当日头徐徐旋转在天穹留下不易察觉的绿色痕迹，
她似乎在经历曾经的际遇。
同样沸腾的人群、敢怒不敢言的热切或含泪的眼神、
同样烤炙般的炎热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是，没有人敢于上前向她行触足礼，
没有人敢向她奉上鲜花。

“《摩奴法典》规定：‘意念清净、守节居贞、渴望着只侍一夫的无上功德直到死去，
才能上天堂。不贞之人来世转生为胡狼……’
‘夫主死后，她宁可用清净的花、根和果让身体消瘦，
而绝不可提别的男子的名字。’
而这个女人做了什么？一个寡妇，一个心狠手辣的不祥之人，
她不仅在丈夫死去后拒绝殉葬，背叛丈夫的家族出走，
并一直暗中与女儿保持联系，在女儿丈夫病故后，
罔顾其兄长要求其殉葬的合理要求，教唆女儿逃跑未遂，
竟然残忍杀害了女婿的兄长。
今天我们判处她死刑，希望以一儆百，
那些不守妇道、公然践踏传统良俗的女人，便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当这些话使得日光下的人群，
像一片皲裂土地上仅存的大麦时，
这个站在绞刑架下的女人，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闭嘴，不准说话！”
“我不会再说什么。”这清瘦、相貌酷似比丘尼的女人说，
“该说的，我的尖刀早已替我说完。”
她又发出了一阵冷笑，仿佛死亡的恐惧，
也无法阻止面部肌肉这种亢奋的抽动。

D36  灰色

他才来一天
是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
穿爷爷留下的军装
爱整洁
爱劳动

他最受不了疯人院里除不尽的灰
书籍上的
别人衣服上的
电视机里的

没人阻止他
他一刻不停的打扫
走到门口
他却突然失声痛哭

天空
啊
头顶上的天空
铺满了数不尽的灰色

D37 一个人去南洞庭看鸟

他们一大群人去砍甘蔗
我一个人去看鸟
我们走在同一条道上
砍甘蔗的人南腔北调
来自湖北江西
湖北佬戴着乌黑的草帽
帽檐压得很低很低
江西老表只揣一柄镰刀
就来洞庭湖讨生活
割稻摘棉花，栽树种桑麻，钟相杨幺起义时就已如此

黄昏时他们纷纷钻出甘蔗地
顺着大路往回赶
平原里，矮小的身影越走越矮
一群乌鸦似的大鸟，从他们的头顶向我飞扑过来

D38 包含

当我把一张纸铺开的时候
仿佛世界也变得薄了
我听到一些窸窣的声音
像是排列，也像争夺
更像一颗颗顽皮的小石头
削尖脑袋，要挤进我的画轴

天将黑未黑
有一个动作惊扰了我
他吹火的口型
满满的虚情假意
我不动声色地飞走
没有人知道
我曾经把这个世界压得很低

D39 名字

我曾经以为，好的名字
能带来好的运气，诗意般的人生
我的奶奶就犯下这样的错误
她给我的父亲兄弟四人
分别取名荣、华、富、贵
而他们在的一生，正好与名字相反
他们经历过战争和饥饿
风雨中，守着一方贫瘠的土地
把人间的苦难一一尝遍
命比一片雪花还轻啊
他们习惯于忍受
一层一层地磨损，最后消失
想起他们，我甚至想到了沧海桑田
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现在，我对名字失去了兴趣
他叫什么，我不再计较
就像河水顺流而下
我不感激，也不抱怨

D40 大树背后

随手写出“大树”，是皮旦那棵
它轻易被捏起来，背对我
翻转像失控的木偶，自娱自在
表情扩散到风向模糊

乌云覆盖处，荒凉才有闪光
我不得不说明，一直没有
萌芽，没有成长它兀立在那
皮囊空朽，以盎然的姿态涂抹春秋

我甚至不能左右，遮蔽肆意漫延
红叶在绿果中杂黄的色
来自错觉，能看到的是大树周围
蝉声惊飞黄雀，寸草半死不活

你说那是永生，在冥冥中
放弃最后一道咒符，铺天盖地
直到大树倒在自己身下
我收笔：猜测那背后的神秘力量

D41 倾斜

虚拟也是呈现。神的挂饰——
金框，飞鸟
咬紧天空
大海的唱词，在半空摇摇欲坠

就像某一刻，钟声倒伏
墙壁，嵌入时空；光，接近腐烂
眼中的尘寰与阴影，如同世界
在寂静与浪潮的和声中，暗自塌陷

惊叫拔掉钉子，这隐于
时空的喉结，恍若幕后的决策者
把控山河。而孤岛一样的肉身
却不足以平复自身的溢满

汹涌，成为颠覆的前奏
一艘纸船，受令于另一种渴望
当牧师翻开经卷，唱腔里
露出一粒洁白的牙齿

D42 阴影

光迎面而来，你在身后抹黑
模糊我情感，当风雨来袭
你躲在暗处，当天地链接光辉
预先抵达我脚下是一个灰暗的你
我沉重，你却轻浮
我高大时你在身后把我的阴影
拖得很长，我宽厚时你在背后
大面积涂垢，我逃离你也逃离
我转身你不转身，你在明媚里
暗布阴云遗留黑班，我只求身后
有光与你面对蓝天

D44  九月

九月的孩子，整理好书包
面对果园和疾走的秋风
一阵清脆的风铃

但总有一个人要来
如今在另一个陌生城市
要卷走盛夏不安的梦境

秋风浩大而孤单
听吧——所有的村庄伫立
所有的灰色的影子在无辜僭越

但总有一个人要来
暮秋时分，白雪携带者家乡
携带着上苍的高屋建瓴

D45 玫瑰之瓷

茫茫人海，两枚沙砾相信宿命
相信悲伤的雨，坠入同一条河流
等待，寻找，在一场救赎中
梦境无异，我捧起易碎之瓷
就像捧起自己——
寂然，冰冷，虚空
面对一盏孤灯，我常隐姓埋名
挣脱内心几道枷锁，回到骤雨前夕
关于两株植物的记忆，回到流亡
途中，月光井然有序
我不断收集暗夜，失眠的诗句
秋风乍起时，我走进别人的
梦里，虚构遥远之远
又不停裹紧自己
我想象：两枝玫瑰作为信物
开在一条道路两端，仿佛阴影
从未徘徊遗忘与未知间，我以
草木的方式，钩织一个人的史记
仿佛静谧之夜，自己从未沉睡
我相信世间万物，遵循体内的钟声
一如我优雅的偏头痛，总在
黎明悄然苏醒
我惯以拇指挤压穴位，药丸之香扩散
这一刻我成为幻影，伫立于单调的
镜像前，看到另一个互不重叠的
自己，不安，酸楚，惊悸
直至房顶完全消失
无数个深夜，我听从内心的
天籁之音，不停歌唱
而你怀抱骨瓷，形神俱妙
心轮打开尘世秘境，一条道路
通向我，我终其一生等待
你以梦为船，引渡我
端坐同一朵云上

D46 星光下的钢琴曲

推开白色的木格窗
启示与隐藏的角度，刚刚合适
一串美丽的绿叶，来自精雕细刻的手，十指细长
瓜藤缠绕向上
生命的管道，运输着神秘的赐予
谁知道苦瓜的苦，形成于何时何处
摘一片叶，折一截茎，亲口尝尝
亲口尝尝钢琴上每一个音符的味道

一大片艳丽的花！
彼此簇拥，又各自独舞。波涛
顺从引领，冲上堤岸
又被大海缓缓咽下
一只葫芦探出叶丛，完美的胴体
明与暗，在此达成暂时的和解
闭上眼，看天空之上
星光如瀑，静静流泻；夜深之处的甘露
湿了过去的桂花
将来的春风

D47 包含

当我把一张纸铺开的时候
仿佛世界也变得薄了
我听到一些窸窣的声音
像是排列，也像争夺
更像一颗颗顽皮的小石头
削尖脑袋，要挤进我的画轴

天将黑未黑
有一个动作惊扰了我
他吹火的口型
满满的虚情假意
我不动声色地飞走
没有人知道
我曾经把这个世界压得很低

D48 梦

每天睡觉前
我都对妈妈说
梦里见

可是在梦里
我老飞到别的地方去玩

对不起呀
妈妈

D49 活着

水
在冬天
冻不死

灯
在夜里
黑不死

路
在脚下
踩不死

D50 仁丰里

仁丰里是一条横过来的井
井水，是晃荡的月光
是满满的故事
井口朝南。商贩的叫卖声在甘泉路
喊了一个又一个世纪
井口朝北。好客的乡亲，好奇的客人
就像一尾尾鱼
游进了另一条鱼的体内

D51职业病

每晚睡下，我都要去一趟
犯罪现场
揣摩罪犯的高明
与愚蠢，找出其中的薄弱环节。
这是职业病。
就像你在官场混久了
十只手指
轻易安静不下来。
－－我把罪案排列比较，取长补短
不知不觉，便在月黑之夜
飞檐走壁杀过去
而我最解恨的，莫过于
在你背后捅一刀
然后消失得无踪无迹。

D52 不满

不满内心世界的柔软
一次次被坚硬的外部世界所俘虏
不满一列列火车碾过灵魂
却让身躯一年年苟活于世

一眼小塘也让我不满吗
它的波纹不肯大于头顶的一场风暴
一场风暴也让我不满吗
它的野心不肯小于我拥有的全部现实

我不满此刻我的不满
它终不能令一名颓唐的诗人
揭竿而起

D53 东湖边研究彩票的人

这些阳光下的蚂蚁
马路边交头接耳的草芥
用粉笔在地上写写画画
眉头紧锁，希望与一组数字交上好运

那个衣着单薄的男人
在风中低低地咳嗽
我不知道他的姓氏
但我知道他就生活在我的周围
和我一样，都是生活的小卒子
所求无多，只是想让破碎的生活
用彩票粘合

D54  红灯笼

诱惑太深
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
碎花旗袍的女人，把自个儿
拎了又拎

再不能高了，刚好照亮
旧宅子，门楼子，几枝黄蓝妖娆
爬进墙角一张画报里，忘情地
纠缠

该怎样做，才能让身子不再摇晃
她把自己一截一截掐灭
拼命稳住
内心的火焰

D55  她是白鹭的白

若是天鹅的白，
她会坐在最后一桶清水沐浴，
孤独去死。
若是白鹤的白，她的目光会游离，
足尖会散发一种不可亲近的气息。

我明知她是鸟，
披着一身纯白的袈裟，
可我却抚触不到她的羽毛。
午夜有风的欢场。
梦里花开，睡袍垂下。
多么小，她的身骨。
多么轻薄，星空浮起的柔姿纱。

她是白。鹭。牵着一匹含蓄又平和的白。
也长足，也曲颈。也抵近悬崖与浪花。
却不逃逸也不高蹈。
烂漫可歌，春情可绕。
点燃我，是人间的炉火。消解我，是树上的薄冰。

D56  春天的圈套

丢了些时日的猫再回来
就大了肚子
贪睡，整日藏在阁楼里
人路过就懒洋洋地叫一声
路上一对走亲戚的夫妻出了车祸
小摩托撞上大卡车粉身碎骨
围观的人们，无一不谈论那女人额头上的包
足有拳头那么大
祖母折了些药草晒在阳光底下
她的旧疾复发，夜里常常起来多次

春天了，没人不想好好活着
死亡，疾病，伤痛，剥茧抽丝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春天
万物在春天各尽其能，拼命运动和衰老
仿佛也只有这样
才不会辜负春天精心设计的圈套

D57  清唱

对四起的荒冢，不必丝弦，锣鼓
一个人干干净净地
在山岗上。小草只淹没了膝盖
如果你跪下去
就和深秋等高

词无需酝酿，没说完的还在坟头晾着
蒿草一摇头，你的泪就落下来
没什么比枯枝更孤单
那么多的落叶，你怜惜不过来

唱吧，给黑水河。落水的先人
没见过银票的老者
没住过砖房的二婶
没喝过自来水的丈夫

唱出来，你会比一阵风轻，几十年的雨
就那么轻松落地

D58  如果我回到故乡

如果我回到故乡
我要将自己彻底清空、拆洗
爬到长满苦丁茶的高山上
找到那个手拿镰刀，坐在白云边的孩子
看他一手托腮，默默地望着远山
为一只鸟儿消逝在天边而忧伤

孩子，你是幸福的。我无法告诉你
我这一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到了你曾经幻想到的地方
进了你曾经幻想进去的那道门
见了你曾经幻想见到的那个人
请原谅，我未能给你捎来那部童话的第二集
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只想对你说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除此之外
什么也没有

我要用树叶遮住身上的伤痕
在他的面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隐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D59  开封古城墙

似乎翻越战国、唐朝、宋朝、明清只有一块砖的厚度
光阴退让在青色中
如同持久的沉默。我们寻找阴影中失踪的马蹄
暮鼓
苦难中的水痣；
我们被层层叠叠的感叹所包裹
就像去保守一个故事
还有更深的悲悯紧闭着现实
古老如神明
我们一如站立的风声，恍如草叶
(相对于静卧的历史)
而又如此挚爱于肉身的一次
亲临――

D60 立冬了

有的事物正在离去，有的事物正在降临

她暂时还不能适应突降的气温
像浮在树枝上的一片叶子

啊啊不，不可以这样
不可以这样坐等凋落的命运

她这样想着
就在风中挺直了腰身

像旗杆上重新飘扬起来的旗子

D61 祈祷

一夜醒来，我又担忧
给祖父写的祷告
是否仍在7月15的夜梦里
他是不是还在阴间邀屈原
向“楚王”投递山河被污的状子
哪些内容又把谁激怒
会怪罪惩罚我吗？他在阴间
无法电话联系，仿佛记得
只给他写了“祈祷”二字

D62  爱如此细小

如果爱可以缩小，我的爱
可以小到比绒毛更细密，更微小
我会让，那些无声的
细小而不能再细小的东西
进入你，让它们进入
你的肌肤、耳廓、你的骨头
进入你的血液，然后到你的全身乃至灵魂
哦，是的，亲爱
我要让它们遍及你身体的各个角落，哪怕
遇见荒原，石古和盘山的路径
我会让每一个燃烧的小火球
在你的体内发酵、膨胀，并且
发出燃烧时才有的声响。现在
我仿佛看见，你身体的穹隆
早已辽阔成蓬勃的青草地，它上面
迷一样蚀骨的馨香，已从我的
发梢飘荡开来，而阵阵掀起的微澜
和我小到不能再细小的爱，正用它们自己的
方式，不断地分解、充盈，叠加、相乘

D63 我的马

闭上眼  我的马  是指尖上的一缕风
草根在掌心蠕动  温柔的漩涡深了
遥远的速度  晃动一滴毛茸茸的露珠
一言不语的河　缓缓升起旷野　天空
你的眼神在高处　灯盏在草尖上发芽
那朵小花也是你　想以这种方式告诉我
含羞的人醉了  醉成让人疼痛的翅膀
大片的色彩  从这座山坡　流向那座山坡
你知道  从这片草原  飘向那片草原的云朵
是另一匹马  没人能像我这样唤醒它的名字

D64  擦枪的人

现在，他正和手中的一只枪较劲。
枪口，曾经叶出蓝色的火苗，
现在乌黑。
表面，枪管已经锃亮；
内部，空洞的乌黑，
仿佛若有风。
把枪拆解，他一件一件卸下，
肢解杀人案如在眼前，
枪管、套筒、弹仓、击槌、闭锁机、复进簧，
对应枪的每一部分。
一些细节如同准星中间的点、
大腿、脚、骨头渣子、头颅，
刻骨铭心。杀人者手中的猎枪是长家伙，
他利用掩体向外射击。枪口吐着蓝色的火苗，
而他握着的这把枪，当时，
里面并无子弹。
擦拭完，他把枪装起，放进保险柜，锁上，
然后拖着残腿，收拾桌上的钢丝、软布、枪油布。
除此之外，地上一些顽固的油渍，
又耗去他的整个下午……晚上，
他在床上一动不动，
枪也是。

D65  深秋与初冬之间

1
银杏的叶子
铺满树下街边
赶在霜雪之前成熟
它们降落成金黄
灿烂了这个古老的城市
树下一个人和无数的花朵
依然俏丽
故园又经风雨
我嗅到故人踏着初雪的声音
归来
在起点遇到的
有谁还会在终点
邂逅

2
是什么催促午夜
让星星醒来
黎明鸟儿一样牵挂
就像我牵挂的不安

3
异乡的夜晚
一个人的微笑或哭泣
没什么两样
夜晚灰尘和繁华落地
叶子翻转了身子
没有声响

D66  哭海

这个春季我用的是一只陶罐
打捞起纯白月光下的一株并蒂莲和一页扇面
上面记载了所有流萤唱着小令淌入布衣巷朱雀台
芦笛用琥珀色的清亮衔来一匹黑色
骏马溅起新鲜的土地
挽过溪谷与翡翠色的湖、粉色的花瓣、褐色的桃花梳
这个春季我也学会了夸张地笑学会了为陌生人的孩子
祝福学会了看着你平静地躺在冰凉的轨道上
安详地说：放弃了所有的野心是多么美妙
那些花楸树们瘦了腰
这个春季是落单的孔雀从嘴里发出的一声自嘲
青蛙与泥巴一起选择复活
赶路的农夫缺失了眉毛
安庆、鞋子、村庄被人煮沸了
煎熬在卑微者鸡犬相闻的前世
阳光下我抚着你的墓志铭许久悲伤
刀片儿刮掉那漆黑的字体和一滴微咸的海水
被蒸发在一个无人相知的空间
一株株鲜活植物茂密了起来然后又衰败
省略的许多言语和蜻蜓点水的翅膀
都一起被你夹在腋下快步走开
万物静谧处一些野草正在旺盛的发芽

D67  感冒

一

感冒是只蚯蚓
爬进来
——翻骨噬髓

二

感冒
是体内清洁员在
打扫卫生

那酸困的骨头
是她正拧动抹布

那总想睡觉的愿望
是桌面把脸展平
渴望
灰尘被洗劫一空

三

这是何种语言
弯曲的酸涩，躲藏的冰冷
拧动每个打焉的细胞
进行教化

这是来自哪里的雨水
从内往外掉落，旷野的潮湿
无人触碰
没有念头在此地存活
赤裸的脚，无法行走冰地

谁能从里面点一盏灯
烧了那寒鸦，暖亮
昏沉的眼。

D68  涉

很多人落水，不知去向
留在岸上的都有鞋子

鞋子，是陆地上的船只
划破黎明
黎明的正面和背面一样漆黑
鞋子发现。这是后来的事

河流的泪水来自最后的天国
有人嘲笑，有风嘲笑
所有的黑都在嘲笑
嘲笑这最后泪水为何还不死去

可我是一个人呀，在水中跋涉
我哭着来到这个世上
在看清它的模样之前
我不能哭着离去

D69  神性体验

铁条明明横穿的是他的脸颊
却疼在我身上
要知道在旧社会，牛鬼蛇神
随时从墙上突出那么一两段
初涉神性，原来我是个破绽
第五次祈祷，鼓点密集
类似人头。想起这么些年，也确实是
没有一场雨水会在这天降落
不排除，捂紧那点信仰，好比火焰

香火一截一截消失
当地人认定是被吃掉了
据说平日疯言疯语的老三
今日会格外精神
英雄归来般

D70 过大杨屯村

车颠了几下，我醒过来
新楼垒得很高，旧房子倒下一半
再往前走是墓地、小片松林
大杨屯村的人不知去了何处
村庄和墓地都空着
麻雀飞起来，又落下。麻雀不肯走远

麦子还没返青，麦地空着
大杨屯村的新房子垒得很高
玻璃外面，树晃得厉害，我只是
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村庄

即将倒下的旧房子，或许
也这么看了我一眼

D71 天堂

说到“死”
那个地方，可安顿灵魂
那里绝对公平
面对自己的生死簿
连那个阎王也无法更改

那个寓所非常宽容
真假、善恶、美丑、贵贱
贫富都能自由进入
人们称它为“天堂”
但所有生命都不敢轻易心动

D72 草木之春

草木，风雨之情人
气温刚刚回暖
怀里的小心思便开始鼓胀

喜鹊的叫声
散发着荷尔蒙的味道
走在田埂上，我说，小心

你一脸坏笑
击中又何妨
再没心没肺地疯一回又何妨

仰面，一杯一杯地醉着阳光
你忽然就开成了
桃花的模样

D73  那光一点一点咬我

山谷里古树参天
树下喝茶的人越来越多
要么端着一杯光
要么端着一杯松脂的香气
他们畅饮着
像一种仪式
自甘迷途的面庞
深远，静好
宛若一盏盏光辉的月亮

光芒从树上下来
一点一点咬我的发梢
咬我的手
就要咬我的身体我的脚步了
我旁观的心，嘭嘭爆裂

作者: 罗龙 时间: 2016-3-12 10:50
给C89号：《和一个好词相依为命》投一票

作者: 陕西姜华 时间: 2016-3-12 12:03
投B23. 一只乌鸦还在赶路

作者: 李政平 时间: 2016-3-12 18:27
本帖最后由李政平于 2016-3-12 18:37 编辑

B20 C50 C88 D40

作者: 花无语 时间: 2016-3-12 21:40

好诗歌太多，只能选自己最喜欢的几首：
A16
A35
A42
B32
C14
C89
D18
D19
D22

作者: 谷语 时间: 2016-3-13 11:02
投C89

作者: 大山 时间: 2016-3-13 20:26
本帖最后由大山于 2016-3-13 20:28 编辑

A10,c24

作者: 迎头浪 时间: 2016-3-13 20:46
B23，C56

作者: 远山行人 时间: 2016-3-13 21:32
投票支持诗歌代码如下：

c21 D70 C50 C88

作者: 汤秀英 时间: 2016-3-14 09:37
A11
A31
A40
B23
C16
C89
D18
D19
D22

作者: 青青河边草 时间: 2016-3-14 15:28
B20 B25 C23 C50 C51 C88 D44 D37 D57 D40

作者: 七丫头 时间: 2016-3-14 17:25
C42、C43、C44、C45、C46

C79、C23、A83、A50、A38

作者: 镜桦 时间: 2016-3-15 09:26
A3
B29
C24
D17

作者: 雨蒙蒙 时间: 2016-3-15 09:44
A68
A86
C80
C81

作者: 潘加红 时间: 2016-3-15 16:38
A2, A28 , B11, B25, C23, C50, C51, C88, C90, D37

作者: 牛永明 时间: 2016-3-15 17:47
投C19一票。

作者: 秋窗无雨 时间: 2016-3-15 20:31
c79
c96

作者: 赭石 时间: 2016-3-15 21:16
C45 C21 C52 D34 D40 D47 D57 C50 C88 D70

作者: 牧神 时间: 2016-3-15 21:28
本帖最后由牧神于 2016-3-15 21:34 编辑

A73 ，B22，C9，C10，D6，D7

作者: 猫夏 时间: 2016-3-15 22:05
投票C21和D70

作者: 易巧军 时间: 2016-3-16 07:44
本帖最后由易巧军于 2016-3-16 07:46 编辑

C21,D70.A16.D20

作者: 步云 时间: 2016-3-16 09:30
A27. C50 . C88 . D8 .

作者: 唐绪东 时间: 2016-3-16 21:41
A2、A35
B25、B39
C50、C76、C88
D10、D44、D57

作者: 连青 时间: 2016-3-17 07:50
C21 D70

作者: 老曹 时间: 2016-3-17 10:06
C89 C97

作者: 江飞泉 时间: 2016-3-17 17:03
本帖最后由江飞泉于 2016-3-17 22:57 编辑

b34，b25，c35，c53，c54，c55，d41

作者: 黄锡锋 时间: 2016-3-17 20:43
a:2,7
b:6,21
c:3,15,24
d:2

作者: 山东石棉 时间: 2016-3-17 20:46
A7 A35 A45 C21 C37 C50 C88 C95 D57 D70

作者: 黑眼圈 时间: 2016-3-17 20:58
c21
c50
c51
c88
d44

作者: 之乎者也 时间: 2016-3-17 21:10

C21 C50 C88 C95 D57

作者: 李文光 时间: 2016-3-18 11:25
C39/C40/C51

作者: 全巧英 时间: 2016-3-18 15:26
A2.55
B24
C19.16.101
D68

作者: 占森 时间: 2016-3-18 20:45
c89. a35. c97

作者: 骑鹤下扬州 时间: 2016-3-18 21:52
A16
A19
A35
A36

B2

C28
C29
C30
C79

D62

作者: 鲤鱼风 时间: 2016-3-18 22:10
A15, 35, 48 B2, 7, 34
C28, 28, 30 D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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