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稍一开窗，它就会挤进来
贴上面颊，钻进领口
空中舞蹈的精灵
多么细密，多么迫切
可知迎接你们的大地
多么肮脏
早春
料峭山冈上
低垂的梅花犹有梦意
花苞颤动，多如星星
一抹疏朗的烟树，歇在峰顶
呃，这么多冻伤的小梅花
暗黄如蜡
这么多渐萌的景致
没有光泽
向日葵
烈日烤荒了大地
还要烤焦这些葵花
弯曲的脖颈
向日葵，向日葵
它们都傻傻站着
那么多幼嫩的花儿
仰着橙黄的面庞
爬山虎
它的势力包围了桥墩
往上，往上
触角覆盖上桥体
那伸展游弋的枝蔓
俨然托住桥身的巨手
但我知道它什么也托不了
那坚实的桥身一如人民
闲散
离开城区
闲散踱步于黄河边
泺口的大堤
犹似城墙压来
生生困住汹涌的激流
放眼黄浊大河
无声流穿广袤平原
冲向岸又躲避着岸
就像我，置身生活
又在避开它
镜前
常常不由自主走过去
想透过它看清自己，看清
自己的生活
里面的人朴素、向善
愿意坐下来，跟我仔细谈谈
而我只是站着，坐不住
稍一转身
欲望便挤走了灵魂
我们
我们卜居于这儿
卜居于信仰的泥塘
渐渐老了
额上堆起皱纹
腿迈得不成个体统
我们都在信仰里老了
我们本来没有信仰
信仰了一次
还是乌托邦
城市在河边解体
城市在河边解体
晚霞一点点被暮色抹去
注目一川铜水
浩浩汤汤
它梭织流风，挟来
高原的梵语
和暗下来的天空，以及
辞别的背影
都那么决绝，就像
从不认错的命运
午间的苍茫
持伞人漫步穿过空山
谷底溪涧淙淙潺潺
菖蒲摇曳，不宁的风掠过
如霜的暑气是一件披风
遮蔽远方嶔奇的峦齿
和那更窎远的山川
你看到的只是白石灰一样的山脊
除开眼前的景象
我们知道什么
夜气
压进山体
挤碎下身的太阳
一片瘫软蛋黄
铺在山冈
凭吊的残云
裸着黑紫血痕
沦陷的黄昏夜幕逼来
异样地狠
鸡啼及其它
在乡下，如果你醒得早
就一定能听到鸡啼
但现在才晓得，有鸡的地方
也有江湖
我原先不善观察，及至阳台上
养了三只公鸡，才晓得总是最霸道的那只
高扬起脖颈
而最弱的，几乎没有打鸣的权利
才晓得鸡的江湖
其实更适合人类
一声雁鸣
一声雁鸣被我眺望
秋日青空，那孤独的羽翮
冒着一枪摘下的危险，收纳瞳孔
南归，南归
一个神经质的人跟着想起故乡
伫立山冈之上
为那决绝的身影行注目礼
我们都是落单的异类
无题
小时候
见一乡邻家
院子里一缸酱生满蛆
主人说，酱没事
蛆都能活，酱还能吃
把蛆挑出去就是
到今天我都觉得
那是一缸坏酱
就像一个国家的内疾
只不过那时都穷
酿一缸费许多粮食
只得继续吃
一边吃酱
一边也吃蛆屎
春节驱车返菏泽老家
车下高速，家乡遥遥在望
长戟一样拱卫的杨树林
十几个喜鹊窝，还在
果实一样生长
驶向枝柯交织的天空
你也是盼归的鸟儿
树林的终端
旧宅就像风烛残年的母亲
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那个时候
我想，那个时候
我还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
好人
比好多优秀的人还要优秀
原谅我，不该说上面的胡话
不该再提那个时候，尽管
那些都有据可依，时光倒退到
N年以前，那些
在你眼里，在我眼里
都是真的
落荷
月晓风清之时
粉瓣似入浴仙子隐去
如盖的叶上
再无团聚时光
这也是你的旧忆么
这翠减红衰的荷花
这孤零苦涩的莲心
无题
一个人用餐
常常会拿起筷子
蘸着茶水
饭桌上无意识写字
一定是写你的名字
有时清醒了
书写的一横一竖
不好意思地停止
有时不清醒
就一直写满桌子
那时
那时虽无所不谈
又无所谈
早降的暮色 沿着
砖铺竹林小径拢来
黯淡了孔雀般颤抖的
睫毛
本该想得更多一点
如流的箫声已远
远方
这个暖冬
想象的汁液含着热度
凭窗远望
想念远方想念我的人
流体的时间能流去什么
我们是两粒----
带着翼瓣的树籽
飘落不同的地方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
我值不值得
你这样
在阳光下
我已习惯了小市民的生活
真的，我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仍在关注阴暗的部分
虽然这些，并不会
都被我看到
但我一直在寻找它
揭开它，描述它
在阳光下
春节在珠三角都市群
在这里，人们离开工厂进市场
穿梭在年货大街上
德云商场外，烂桔子满地都是
爆竹染红苦恼，猪笼填满了鹅
在这里，楼宇一簇簇生长
延绵不绝，那几乎是
人人向往的天堂
它们耸入云天，都在俯视人类
夜间北去的列车上
你提前十天也买不上卧铺票
谁在操控？票都无从知道
深夜，那些连座位也没有的人
没有尊严地蜷曲在过道、车厢
隐角的铁板，以及座位下方
昏昏沉沉，缩成胎儿的模样
这就是我们的民众，最广大的
民众，从娘胎里出来
舒展身子活了几回？
在这个寂静的黄昏
在这个寂静的黄昏
我愿意谈谈心灵入定
我没有负罪的内疚
也不为乐极生悲而羞愧
不关注星云旋进
也不与时俯仰
我的眼睑把它们推开
犹如分开千重的枝叶
哦，前方
那一声浩叹
那拄杖的披发人
也许
你太过相信于直觉
若干年后，也许你的诗会像
脱墙的漆片一样跌落
那就脱吧，不脱落的也打上马赛克
也许有人又看了看，也许他看见
墙上还留着，你大睁的两只眼
我爱
我爱荒野，爱被风磨亮的石头
爱远去浮云的翼梢
爱，在我枯干的诗思里打旋
它沉没了
我爱那阒然而来的宁静
是的，我一直在爱
爱那些不再爱我的男人和女人
爱铅色的天际
爱浸透烂泥的春天
跟候鸟一道归来
清晨醒来，留守的
野鸽子“咕咕”吟唱
在那厚窗帘似的树枝后面
已经身在故乡了
你是跟候鸟一道归来的么
野鸽子也在呼唤久别的亲人
暴雨震撼着天空
暴雨震撼着天空
最高的白杨树引爆雷电
大堤上，披蓑人穿林而行
铅色的云笼住铅色林带
急雨掠向东鱼河的腹部
哦，苍天，万物的神灵
您可看到黑云的白翼下
淼茫混沌里
丛林吞没的行路人？
静夜思
眉月初升
夜风拂过如水的凉意
迟归的人站在窗前
执念着谁
那澄彻如洗的夜啊
思绪如驰，就像过目即逝
的景致，就像
有增无已的幻灭
和解
我们和解吧，镜子的反面
也是玻璃
我跟你一样烦心
那些龃龉的往事
每天上班
经过那个分别的道口
我的心情都跟上坟一样
曾经心爱的一切
我知道
昨日无从挽留
曾经心爱的一切
不复再有
一些多余的话
空幻的前缘未了
收回吧
不提啦
续一杯茶
慢慢品
坐等江山老去
坐等儿女长大
无题
这么些年你孤身独处
我们从未断过交流
我常常惊异于灵犀的一致
以至于无言
泰然的面具掩饰终日的相思
那种思念哦
总叫你身不由己
就像灵魂进错了身体
空灵派
透过毛玻璃一样的轻雾
蓓蕾簇拥着
越女腮一样的苞衣
紧束
披着朝露
远端，早开的花朵
处女般敞着花萼
从浓重的湿气中升腾过来
那会是你吗？
会静下来的
你最终给予的，是套头衫一样
裹来的霾和雾
——不再有前路，你也是
蔷薇丛，鸟在怨尤地啼唱
会静下来的
鸟总有不叫的时候
做梦的眼睛
既已真的失去，还能
追回什么？
跟时间角力吧
远了，天边之树
那么温暖的做梦的眼睛
午间的苍茫
持伞人漫步穿过空山
溪涧淙淙潺潺
菖蒲蓝色的花儿摇曳
如霜的暑气是一件披风
遮蔽远方嶔奇的山峦
和那更窎远的地方
你只看到石灰堆一样白的山脊
除开眼前的景象，时有
不宁的细风掠过
我们知道什么
寻绿记
整个冬天，我都在找寻贴紧地皮的绿
真的，没有人比我更留意
这北纬36〫、东经117〫的北方城区
荒地的一角
还有些并非常绿植物的狼牙根、
苦苣菜、蒲公英、车前草
顽强生长着
在严冬的寒风里
在脏雪下面
保持它夏日的本色
南行记
祖国这片叶，列车如虫
K、Z、T系列
动车、高铁
幻灯片状的车窗
一闪而过
路基下石头已是超光速粒子
速度还在提、提
哦，道边树上鸟巢，可有谁去经意？
远一点的景致，还有谁
看得真切？
那个时代
我一直都秘密属于那个时代
那个时代已过去快三十年
我自然知道一个人的一生
有几个三十年
但我改变不了我自己
就像豪猪改变不了自己的
毛
褶裥里的生活
写了二十年
才终于明白，你无法
把褶裥里的生活赶进诗行
无法把繁复的心境诉诸于诗
是的，你无法
只能退求其次
发展一下副业
哦，我的诗
空空如也的稿纸 |
发表于 2025-11-19 15:04
发表于 2025-11-19 19: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