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
文/离若
我一直把它和圣经媲美:
它举起的树冠可栖鸟鸣,可歇南风
它缓缓上升的灯盏可供星星垂目,月亮低眉。
当我站在树下
我总能听到它窃窃的低语:
――别回头。别让你的影子
拦截自己,别让它成为自身的深渊和悬崖。
它的孤绝是一种白。唱词是另一种。
那些细微的唱词呵
仿佛一根根闪亮的银针,直戳五月的深夜。
瓷器
文/离若
我想把自己交给闪电,惊雷
或者一场暴雨
让它们要了我
像一个男人要我,酣畅淋漓。
我想把自己交给怒江,狂海
或者一片雪原
让它们从我身体穿过
像一个男人,穿过我的荒凉。
我抱着自己的孤独和绝决――
尚还光洁的皮肤
尚有弹性的乳房
――这人世最后的刀鞘。
但我绝不容许男人往里面随意插刀
我宁愿它是被月光打碎的瓷器。
相爱
文/离若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杯盘洁净。厨房一角
刀和砧板达成和解
炉火上,水壶翻滚着热气。
洁白的餐巾托着小小餐具
像《旧约》,支起神的庙宇。
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念早经
两个切开的苹果
两杯温牛奶,两块橙色面包
向窗外的玉兰树传递着诱人的香气。
我羞于向你表达爱
在你拉开门的瞬间
飞快抚平了你领口上一丝褶皱。
我们从彼此眼中,读到
一面清澈的湖水。
暮晚
文/离若
这是我重又归来的故乡的一部分
这是苍莽河山最后的破碎和完整
――群山。落日。枕木。废弃的铁轨。
我站在这里
无来路可回头。亦无归途可抵达。
五月的蔷薇开得正盛,鸟鸣正欢
一层层往上叠加的苍翠
加深了暮晚的岑寂,治愈了
落日下一条河流的忧伤。
归来后的心
再无波澜与起伏。
那么多鸟振翅的天空,微微倾斜
是我永远无法探究的秘境。
它们的鸣叫,饱含沧桑和热爱
使我泪流满脸
仿佛离世多年的亲人,携带雨水而来。
给你
文/离若
我用一首诗,唤你。
用一朵栀子花的纯白和清香,等待你。
五月,鸟鸣湿润而透亮。
我们之间隔着:
城市,街道,雨丝,薄暮,和一支含羞的玫瑰。
蓝嘴鸟在玉兰树下信步
它的悠闲和从容
像我在窗前描摹你指认过的青山和湖泊。
没有痴缠和牵绊
我和你若青草相望。若相望的青草间
滚动着一粒明镜似的露珠的早晨。
――那是我们所热爱的世界的全部。
午后的鸟鸣
文/离若
我不确定它们来自哪里
这一串串鸟鸣,清脆,悦耳
携带寂静之光。细细的声线里
藏着一把蓝色的琴。
它们或许来自我的童年
或许将穿越未来某一时空。
但此刻,一定是从两片树叶间滴落
或者,在某个廊檐下的鸟巢里,邃然醒来。
它们带来了故乡的消息,恍若亲人的叫唤
一声比一声亮。一声比一声湿润。
在空中形成一个个彩色气泡
取消了整个下午的岑寂与虚空
使庸常的日子,获得更多感动和喜悦。
十年
文/离若
是箭簇
一晃就过去了,抓不住一丁点儿尾巴。
那时,我还年轻
浑身透着栀子花的纯白和清香。
那时爱人尚在,孩子还未成年
窗户朝有鸟鸣和阳光的一面敞开。
是什么夺走了我的十年。
是什么使我只剩下迟暮和沧桑。
坐在光阴流转的轴心,我孑然一身。
岁月仿佛是被我不小心打碎的花瓶
婚姻,日子,心事,零落一地。
是什么使十年成为一株药草
慢慢熬出苦涩的汁液。
是什么使十年成为一块石头
风敲不碎,雨砸不烂的石头
只有流逝在上面刻下了不朽的刀痕。
这些年我经历了什么
文/离若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读孙衍散文,心如湖水般起伏,跌荡。
人至中年,故乡是一枚邮票
贴在时时隐痛的胸口。
从南至北,从东到西
长沙,广东,温州,北京,乌鲁木齐,牡丹江……
我披着一身人皮,在故乡和异乡之间
不断变换身份。
这些年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父母老去。孩子成年。爱人离世
一头秀发中下起零星的雪。
我仿佛是一枚缓慢生绣的钉子
一次次嵌进尘世的肉里,又一次次
被生活拔出来。
苦难。伤害。疾病。死亡
棒槌般锻打我。将我推到越来越苍茫的路口
所幸掌心还有余热。还能将生活的煤球
越滚越大。并在恰当的时辰取暖自己。
俯身路边一株小野菊
暮色一层层加重它的卑微
使它将自己和麦田区别开来。我有和它相同的属性
这么多年遭遇的苦和痛
也将我从泥淖中分离了出来。
礼物
文/离若
这是归来后的第三个早晨:
推开窗户,蓝嘴鸟在玉兰树枝上
弹跳着晨曦
金色光线追随每一片向上生长的树叶。
玉兰白色的灯盏在初夏的薄雾中
缓缓上升
似要将美好的愿望举到云端。
花坛里的栀子花与它互相呼应
同一种白,使它们穿透了同一个春天的
雾霾,险滩,和沼泽地。
――它们宁静而美好
与我身后的家俱,什物,共享六月的第一个早晨。
缓步走向厨房,热气腾腾的红豆粥
两片薄面包
使我妥协于生活庸常之时
也将目光,投向于远处的青山和白云之上。
落叶之思
文/离若
体内的闪电与雷霆越来越少,
即使药片,也无法止住它日复一日
衰老和枯竭。
自然的磨损,如悬在井沿边吊水的绳子,
终有一天被石头割裂。
我想往回退,青春的大门已紧闭。
我走向前方,远处大雾迷濛。
秋天的树叶挣扎两下,放弃了返青,
脱离了枝杆的牵绊,化为朽土,或者被焚化
――这皈依。这灵魂的最高礼仪。
我与泥土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如天空越来越接近一种蓝。
某一天,我也将以落叶的命运
慰藉风尘
秋日的树林,静寂,安然
我坐在色彩斑斓的一幅暖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