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之地的逻辑
安皋闲人
耕,且为王
我放不下我的狭小。
我说的是土地,我的土地。浩大到无垠是大地的,狭小到一席是我的。
在都市深居的门前,这块土地,恢复了我祖上未曾彻底失传的手艺和荣光。荣光有无数的成色、质地和面孔。我只要与土地最近那一束。劳动有很多方式、外延和诠释,我渴望最原初的那一味。
我是,农民之子。
劳动由此而卷土重来,耕作由此而继绝存亡。
有土仿佛有国,国在仿佛即王。在一块能够肆意动土的园地,我凭籍早年的习得和即时膨胀的雄心。一次次
整顿乾坤,俨然称王。
稼,惧渐生
种什么未必得什么。譬如瓜不瓜,豆不豆。
躬行之后,实践也未必捡到真知。
关键是我王我的王,地姓土地的土。
在一块躺在双足下的、可以纵容锄耙铲锹的、可以埋入任何意旨的低姿态前,
我,太自以为王了。
时令的出牌顺序,风雨的意外兴致,土壤的结构秘密,植物的天性脾气,它们竟然一个个在貌似恭顺中夹藏着各自的,阴谋诡计。
该展叶的零落出杆茎,该坐果的擎起了花朵;浇水总是给阴雨报幕,施肥等于雪上加霜。她暗度给养陈仓荒草,它移花繁茂接木无收。
空里流霜,满园春色转苍惶。
情何以堪,由我;冷面寒铁,有她。
王,亦有所惧。
穑,法天道
终于弯下腰来。
以贴近,以匍匐,以恭敬
以祖祖辈辈血脉里流传千万年土地驯服出的虔诚,小心翼翼,轻手轻脚。侍弄。
土地一下子还来眉开眼笑。
却原来土地也有竟有真有——性情性格个性天性本性特性脾性……
逆之,顺之,土地不言不语。惠爱与榨取、尊重与轻薄、呵护与鄙夷,她都收容、咽下、消化,像神的长袍可以纳入万物的光焰与毒液。
错觉留给人,狂妄留给人,野心和愚昧留给人。
天启也留给人。以她的,消化但不顺化;沉默,但不默认;深厚,但不深忘。
她以大破大立切分大是大非,以最大的逆转催熟最高的抵抗。
一块土地,原来已有人间所有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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