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宫白云 于 2013-8-20 06:56 编辑
“第十三根肋骨”的震颤
——读程洪飞诗集《第十三根肋骨》
程洪飞的诗具有他自己独步的艺术形式和个人标识。整齐、工整的块状结构显示出他个人化的独我追求。我理解为这是一种有别于大众化的舞蹈,就像惟一得到国际认可的中国歌手朱哲琴主唱的《阿姐鼓》,什么人都复制不了。我也许不会跳这种舞,但我理解它、欣赏它,并从中得到一种美感。当一个人坚持地对一种形式痴情不改时,它的持久的深度与内蕴足以成为一种标识或经典。这次集中阅读诗人程洪飞的诗集《第十三根肋骨》对我来说,意味着将自己沉浸在一种异质化的元素中。首先仅诗集的题目就给我带来神秘感乃至宗教感。“第十三根肋骨”是流传甚广的一个圣经故事:上帝创造了亚当,世界上第一个男人,又用亚当的第十三根肋骨创造了夏娃,世界上第一个女人,从此他们很幸福,即使偷食禁果,遭受人间种种苦难,他们依然是爱的彼此。因此说,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是有原因的,他们是彼此的血肉。诗人用“第十三根肋骨”为诗集命名,暗示着爱就是诗人的生命所在。具体到每一首诗中去看,诗人正是将“第十三根肋骨”这一生命的象征作了奇妙的转换,让爱的大水负载起“生命之舟”,其浓郁的爱情色彩,喷薄而出,成为这本诗集的主要基调。在诗歌表现上诗人不满足于那种直接呈现的方式,而是“以物写我,化我为物”,让客观物透视出个人感受,生命力表现和情态表现“由外至内”,开拓了一个辽阔的神秘诗境,一种未被异化的人性本真,一种内在生命的动情。生命中有情爱,情爱中有生命。更加深层的是骨中有你,你中有骨。兴笔所致,挥洒自如,精神主体坚实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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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味地追求传统或摒弃传统都是在走一种极端,自觉的诗歌写作者在创作上都有自己的抉择与立场。不断地挖掘自己及生命的存在,将隐秘于浮泛表面的内在的各种意识表现出来。这种自觉,从程洪飞的诗歌中总能呈现。如他的《性饥饿者》“他蜷缩在车厢一角,皇袍破烂,而眼光平静/回归故里,啊的车轮舒缓驶过流过血的江山/篱边倚剑,菊花唱歌的早晨,是埋葬他的家”;《秋天》“要么去天堂,那里有我的兄弟种梅花,再不愁下雪骨子冷/还有美丽的笛声,藏在唇中的不老时节,你梦里梦外捂着/我早答应葬入江上湖畔斑斓漂泊,你可要把最后笛声祭起”;《二条河流》“你栖身水域,珊瑚玉一般生,月明涛静。我死后/悠悠白云,返回篱边青屋顶,我不会说是我变的/也不说山中消息:青梅花开,竹马腐蚀节节败退/美妙处,早就预言活一个亡一个。名言名满天下”;《放牧人》“别离时你一开口,日子便开始下雪了/开始落叶。即使我是个主宰南方的神/造一座挂满青藤的小石桥,橹心迢递/唤你于千里之外,也载不回燕子衔水/白雪覆盖的荒原,摘花磨剑只是记忆”;《降落》“飞不动也没有告诉你。杏花树,年年地开/落叶,晚春挽留不住。来时也没有告诉谁/风刮过江南,落花是结果。能留的是什么”。
这些诗是诗人在向自己的精神方面提出的象征思考。主题明朗,感情具有凝聚性,更富于一种内在的力量。
华兹华斯说:“凡有价值的诗,不论题材如何不同,都是由于作者具有非常的感受性,而且又深思了很久。因为我们的思想改变着和指导着我们的情感的不断流注,我们的思想事实上是我们已往一切情感的代表。”程洪飞的诗正是在“非常的感受性”上追求幻化无穷的生命本象,让内在的情感静水流深。以独特的观照和新奇的意象在不可言传的语言秩序中达及一种境地或境界,与自己所钟爱的对象合而为一,这样的诗具有一种融化读者的力量。我在读这本诗集时深深地感觉到了诗人这种非一般的投射力,那种充沛的情感,向内心深处的挖掘,循环跳跃的构思,大开大阖的长词,明朗空寂的境界,都极富感染力与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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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俄罗斯小说家杜思妥也夫斯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上帝不存在,则任何事情都被允许。”程洪飞的诗歌创作就是如此,在他的诗歌世界里,没有上帝,他自己便是上帝,他冲破已存在的存在,创造新的存在,他是少数“任何事都被允许”的诗人之一。他的诗注重精神的观照与内蕴的挖掘,富有哲理意味和艺术情趣,给人以新奇与启示。如他的一首《生和死的首唱者》:
“生与死……”不充许你唱完,歌声倏然而走,留一株
雨后的鸢尾花。茫然不存在的词语,独立夏夜的山岗
死是此岸而生是彼岸,乘丈量的舟,伸指湍急的河流
岸与岸,牵手又未牵手。谁,摇起橹,水在喋喋地笑
那年你唳唳几声:爬满天空的叶子,沿你的眸中垂下
不死不生;不生决然也没有死,活着开尽你繁华盛宴
你不要唱,请保持静寂,展根展枝展叶展蕾展你果香
而活只是一瞬间一挥手。填不准首唱者台上喧嚣词语
无语的歌在奔跑,涂满黎明的流霞,滑出死亡的暗夜
满山野的风,飞来又飞去,一掌梅朵,最终雪中埋葬
——《生和死的首唱者》
这首《生和死的首唱者》不仅让我们见识了诗人驱使语言的能力,更让我们见识了他新奇宏大的想象力。当那个“首唱者”在茫茫的天地唱着“生与死……”,诗人充当了上帝一样的角色,“不充许你唱完“,于是“歌声倏然而走”,只留下美丽的形体、“独立夏夜的山岗”,而呈现在死中的生,生中的死完全是一种禅喻的境界,特别“水在喋喋地笑”;“无语的歌在奔跑”,给人以迷离、神秘之感。这样的“生与死”有种极致延展的力量,诗人给予了生与死一个华丽的舞台,将诸种生命的形态表现出来,同时也表达了诗人追求主观精神的自由世界的态度。我们看着、听着,这从生命本相中流淌出来的生死之歌,肺腑中有种深深的翻腾……
写诗对于诗人程洪飞来说,不是什么文人的消遣,而是“生命”中的过程或者说理想。因此,生命中的任何事他都可以拿来入诗,如他的《六月醉事》:
你是谁?拽地的绿色长裙,蓝衫子摇蝴蝶的袖,在月光下舞
我听得见旷野在你的指下粗犷的呼吸;你是美人就应该放肆
你摘花乱扔,淹没了山峦。你说,今夜,我在什么地方上岸
你不想要我看见,我也不想看见。看和不看有关系也没关系
你摘尽了五月的白花之后;你的手掌,最后握紧的是一朵云
你想转身又不想转身。是啊!我的天空本来辽阔,星稀月明
你如果扔下掌中的这朵云,免不了下场排练己久的滂沱大雨
横坐枝上,仍然瞧不见岸的地址,山里乱开的榴红斜向雨中
一饮而尽:我一生一世的悠远、和你积蓄的明净的山山水水
大醉后,落花成泥是倾刻的事情,谁会为这雨后的空白后悔
——《六月醉事》
这首诗在建构上可谓匠心独运,起首的一句“你是谁”牵引出一幅画卷,诗人完全一副“沉醉”的状态,拎着桶不掺水的颜料,直接就泼在画布上了,于是,在色彩斑斓中我们看到一个美人提着“拽地的绿色长裙,蓝衫子摇蝴蝶的袖,在月光下舞”。一首诗之所以成为一首诗就在于它本身的超越感以及给予人的耐人寻味与美的感动。如此的“美人”任谁能够不心动呢,于是“我听得见旷野在你的指下粗犷的呼吸;你是美人就应该放肆”。这样的语言极其的肆意,并且最能表现出个性。如此的“醉事”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盛景,而比这盛景更重要的则是某种致诚的情愫。“你”是我一生一世的悠远、和你积蓄的明净的山山水水”。这样的情致是这首诗最特別的地方,也使这首诗具有了高境界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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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洪飞的诗歌,诗内容是诗的,形式是散文的,并且特别重视诗歌意境的含蓄。这样的诗歌一直是我所喜欢的。作为一位具有漫长创作经验的诗人,对他来说,究竟使用什么方法来使自己的诗歌更加出色?或者更确切地说,能在诗中保留多少诗歌本身所应有的魅力?程洪飞从传统文化中吸取了很多的精华与养分,来写出与旧诗词完全不同的新诗。他很善于用古典的写意手法勾勒景物,笔调疏淡,悠远空灵,意境深远又富含情趣。大量运用象征,委婉表述心迹。“李白的豪放飘逸,杜甫的沉郁苍劲,柳宗元的清新峻峭,白居易的自然明丽”,在他诗中都时有所见。如他的一首《白花葱兰》:
唤一声她的名字,便有水的声音自爱着她人的唇边流过
恍若一个横笛的人,笛笛笛地吹;闻她指上飘起的酒香
横生妙意,一个秋天的瘦江南再也不去残荷上寂寂枯坐
时光停留,这一个妖姬的名字是不能唤的。她娥娥纤手
昨夜就掳住了千山万谷的雁声,密藏在她是水的肌肤下
玉琢的七孔笛,会被她指按紧,听不见如期而来的雪期
她便花开着招你念她,为梅花培土已成为你的南乡旧事
——《白花葱兰》
这样的诗歌意与情是互相渗透的。读着叫人有一种直觉的愉悦,美与情交织。天然流成的诗美仿如画卷,古典的诗情令人感到有一种脱离尘世的美丽,那“白花葱兰”仿佛一个世外仙子,超凡的韵味在回旋飘渺中升起,泌入欣赏者深心中。这种情愫是诗人内心渴望的胚胎于生活中体验的升华与丰盈,是心灵震颤的水花,是向已存在的美的挑战,他创造出一种尚未诞生的美,融古典与现代为一体,让“白花葱兰”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再看他的《不是荷》:
斯人是谁?神秘的姓氏飘浮在水中。我想起红樱桃的下午
泥塘起身拍岸,大喊一声:“你是荷?”不许我踮脚眺望
你慌乱地摆裙于北,于西、于南、于东,窈窕地逃出风暴
倘若是樱桃你已死亡。我吐出的果核,长成陌上的一棵树
织丝丝地草香,舀青石上的流泉,濯洗红樱桃黑瘦的棺木
我许过的诺言流进黄昏,溅湿一盏灯;我己点不燃你名字
也握不住旷野雨声。辽阔寂静的山岗,粟子别枝妖妖落下
深谷湖畔,坐的是谁?白裙白衫对月描眉后,洗着一群星
——《不是荷》
这里的人与景,人物内心的心理通过诗人生动的语词甚至语调表现出来,跳跃性大,“红樱桃”意象频频出现,许多的留白供人想象。斯人“荷”始终是神秘莫测的,诗人没有让她单纯静止地停在那里,而是困惑式的联想,一个意象与另一个意象互相生长,像梦又不像梦不可捉摸。从“斯人是谁?”发出疑问到最后“坐的是谁?”整个过程清通绵密,抒情意境充分的渲染。“红樱桃的下午”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为情节线索。而“荷”是深谷湖畔,它的风骨是以“水”的形态来呈现,“白裙白衫对月描眉后,洗着一群星”。其实这首诗在某种角度上传递出诗人的爱情态度,尽管这种态度带有超现实的成分,但诗人对“白裙白衫对月描眉”之钟情与倾心肯定是不容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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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今诗歌现场,有不少诗人,为了把自己的心灵意识、抽象的思想、无处安放的情感以及存在的维度转换于诗上,使出浑身解数去雕刻形象,往往适得其反,面目全非。而程洪飞的诗思维和语言总是一致统一,毫无断裂之感,不像有些诗人,语言很重,思想很轻,或者相反,思想很重,语言很轻,而程洪飞的诗总能平衡的很好,每一形象在不动声色间就载负起他的内在心灵或者精神世界。如他的一首《饮者》:
耳轮撑圆夜色,我听见千里之外,你立在波上
用很爱人的手势,折叠起一对荷盏,撩月为酒
一杯自饮,另一杯成镜,照亮酒后夭灼的桃颊
传说中不老的女妖,因饮月而年轻。为何而来
你踏夜色而歌,长发缠绕怀抱中睡深了的山水
撩人的酒香漫上了山梁,未饮的一杯酒留给谁
月色尘埃落满我住的果园,恍若白昼。青苹果
低语枝上:妩媚的窃贼注目已久,快带我逃离
——《饮者》
这首诗想象奇特,暗藏玄机。整首诗随问随答,时见奇峰,特别“很爱人的手势”很奇崛的魅力。饮者“撩月为酒”,“踏夜色而歌”在视觉上造成一种绘画的效果。“不老的女妖,因饮月而年轻”又有种神秘的气氛。所以当饮者面对月色良辰,以酒为镜,与女妖神交,其实表达了诗人向往仙境而寻求精神解脱的情怀。最后“快带我逃离”,有种对现实很果断的弃绝。另外,诗是用语言来达意的,诗人只有征服语言才能成为真正的诗人。从语言中表现思想,意象,感情的体验是当下许多优秀诗人正在实践着的。从程洪飞的诗中不难看出他就是这样的语言实践者,他对于诗写的对象,具有成熟的观察,深入的体验,对语言具有敏锐的反应与创造力,这从他的一首《蛰伏》可窥一斑:
那岸有人细细地轻叹一声美,是谁使野莲半睡半醒
香味落在水面,拍醒一方岸,有几尾鱼自远方游来
蛩伏草丛是不是在想一个人?夜晚我从来是不飞的
尽管你裹起了夜茑的鸣声,悬挂在我梦中的触须上
焀谷藏的一面湖,今夜倏然掠起,她唱歌踏波而去
水纹频频摇晃,执一面明亮的镜子,临照千山之外
有位不老女妖,游走镜外镜内,暗暗对我笑靥如花
避不开的山水,误伤的月亮,跌破水面,一声锵然
——《蛰伏》
这首诗典型的“一点红”而“寄无边春”。一个人“细细地轻叹一声美”便引发出想象无边的春意,可见诗人技巧的娴熟。但重要的不是技巧,而贵在语言的传神:“有几尾鱼自远方游来/蛩伏草丛是不是在想一个人?夜晚我从来是不飞的/尽管你裹起了夜茑的鸣声,悬挂在我梦中的触须上”;“水纹频频摇晃,执一面明亮的镜子,临照千山之外”,言出意外而非臆想,其自然天成之趣,妙不可言,而且让人感觉语言内外仿佛有种灵魂的气息在游荡……如此诗句便充满了灵气,也有了性情,诗人驾驭着语言,在文字中变幻着花样,让不可能成为可能,无道理生出道理。
在超现实的的漩涡里,程洪飞居然还可以较好地保持古典文学的精脉和内敛的气度,让读者从他奇崛的想象与语言的肌理中寻觅到生命本源的自由感,让我不得不由衷地赞叹。
个性即生命,程洪飞这本诗集呈现出的个性完全是他生命血液的流动,直至我读完了这本诗集还时不时的感受到那“第十三根肋骨”的震颤。
2013-8-19 于辽宁丹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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