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金川诗歌二月诗田】时间的另一端

白冰

永恒的瞬间

凌晨两点半
我在乡下宁静的夜色中躺着
身体是宁静的一部分
与整个世界无别
这是离开城市住到乡下的一夜
我是否已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没有一声鸡鸣，没有一声犬吠
甚至没有一丝响动
以证明这里也是一个有吵闹的村子
夜晚像关闭一盏灯
人为的痕迹像被掐灭的光焰
睡眠是某种依然不为人熟悉的奇妙装置
安静是补充流失掉的能量

而我醒来躺着
思考，试图将我与宁静区别
或者思考是在分享
是力图写出一首诗
在我的肉体与思想之间
焊接一个内外无别的事实：永恒

想到在白昼的乡村我做的许多事
想到三个小女孩玩我的电脑
就像在我的体内流浪过得沙子
想到被抛弃城市里的妻子、女儿
就像我的梦还在许多岔道漫游着
想到昨晚看到的新闻联播
那是更多更大的梦还将做下去
直至死亡才终结

啊！死亡，昨天又带走多少人
又带着多少人间无法挣脱的痛
又给多少睡眠中的人带来噩梦
而死亡对我是轻柔一瞥
是焊接我与世界
并证明我的活着像一道弧光闪烁

就像我此刻微笑的照耀
虽然不会是撕碎天空的假象
虽然不会吓的星星尿床
至少证明我与世界有真实的依恋
就像此刻的安宁，不可否认，不可阻挡
被一点点存入永恒的硬盘

       二〇一二年二月十九日

白冰

蔑视

蔑视成为事实的时候
我却经常安于平静
轻蔑就像一条蛇
会一口将小鸟吞噬

喧嚣凝集成记忆中的音乐
就像狂野精美的石头被审视
我经常在狂野独行
孤独不仅仅是一种情有独钟

喧嚣会过滤出一种甜柔
我写诗，就是张文字做糖纸
把你曾经的遗失
换一种方式再交还于你

    二〇一二年二月十九日

白冰

一个人喝茶

在乡下
在一所大院，一个寂静的上午
一个人喝茶
我呷一口
大院里的苹果树呷一口
门前的古槐树呷一口
村庄呷一口
世界，唯有你依然干渴

我经常以为自己就是苹果树
就是古槐树
就是这座寂静的村庄
就是寂静，就是可品尝的孤独
世人，你属于芸芸众生
你还不是寂静的根
此时我感到自己在蔓延
感觉到自己抵达世界的心脏

人生有尽头
人生有一个全新断口
一切都停止了
那么我就是这个休止
就是这个断口
就是一个尽头，全新的
一杯茶在一个断面缓慢地蔓延
我不觉得自己是坐着喝茶
我在奔走，暖如地球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三日

白冰

做罢零活

做一些零活
比如垒一堵短墙，修一修柴门
或者到山梁拣拾柴火，等等
在乡下必然有做不完的事情

在城市却总是无事可做
但，在城市没有钱不行
在乡下只要勤快
即使金钱不充裕也能活得愉悦

在城市生命被被两个力量耗尽
诗人只能无病呻吟
在乡下诗人感到自己活着
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在与自己唱歌

村里人见我做零活，就问我
为什么不住城市，要回到农村居住
我说，乡下安静适合写作
说别的村里人不信，写作会让他们震惊

每当做零活，我感到轻松
不再思考国家大事，不再发愁村民生计
我心醉心于这些细微末节
一个亲切细腻的世界便紧紧呵护我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三日

白冰

我家的大院

这是一座简陋而庄严的天堂
里面住着一位圣神
他丰衣足食，读书写诗
古往今来的神圣也不一定如此

早晨，他等待阳光呼唤起床
开门就有鸟鸣问讯
就有风，吹拂门前古槐
就像有神意的乐队在专为他演奏

四周有亲友邻里吵闹叫骂声。有趣
就像特有的伴奏，来自人性
或者来自兽性。这里的人兽同样的单纯
一只流浪猫就像雄辩的证明

夜晚的大院安静如消失
古槐消失，村庄消失，事物消失
生命的存在成为一种纯粹
犹如夜色，有人叫做黑色，有人叫做无色

而星星在远去，或者到来
不休的闪烁就像朝拜
光芒就像一柱柱不会熄灭的香
思想就像香味，在沉落，或者在飘扬

这里的梦乡是另一个地方
是另一种延伸，是另一个前往
那里布满真实的神迹
而人间的文字却永远无法表述

白冰

在乡下居住

乡亲们的生活还那么艰辛
泥土里滚爬，泥土里跋涉
整个冬春难得有几次洗浴
环境还是那么肮脏、那么龌龊
却不妨碍他们活得快乐
他们春种秋收，忙碌而充实
我的忧伤是多余的
因为忧伤的只是自我

故乡的土地已沦为荒漠
荒草凄凄，难得看到一只飞禽走兽
多少年之后，这里会成为不毛之地
我想面对此情此景大哭一次
而这里朝阳照旧升起，夕阳照旧斜射
我的痛苦是多余的
因为这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痛苦

我的肉体像一只杯子
忧伤与痛苦已将他盛满
每当我开始沉思人生的奇妙
我发现真正的我在啜饮
而岁月把我的肉体高高擎着
就像擎着我的乡亲们
每当我与他们有过一次交谈
就感到生命有难以探测的透亮

痛苦忧伤已与他们融合
他们与他们的环境一样透明
每当我沉思生命这个奇迹
思想不再是一条绞索
我感到真正的我被拉升
脱离肮脏与龌龊的轻松一旦出现
每种事物都呈现原本的透明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七日

白冰

透明的时光

送娘子回到城市
乡下的约会就算结束
度过了三天肉体的蜜月
三天之后
又开始另一种精神的蜜月
读书，思考，写作

昨天的我仿佛烟消云散
现在只有我，活得就像神仙
肉体是纯净的
精神也是纯净的
天堂就在芸芸众生之上
现在望着，想着
又什么也望不到，什么也不想
这就是幸福，这就是满足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七日

白冰

你问我为何到乡下居住

你问我为何到乡下居住
这是我的出生之地
也将是我久后的归宿
我只是寻找一片属于我的安静
安静的活着，安静地死去
生死自然成为一种清澈

这是珍藏我童年的地方
每一条乡间小路上
都有一张张熟悉的笑脸
我喜欢这些笑脸盈盈的人们
安静里有生生不息
也有永远询问不够的秘密
我说这些，你并不懂

我喜欢这样独来独往
草木与土石使我感到安全
阳光里没有计策与谋杀
月光里没有暗箭
夜里的鬼魂与生前一样善良
每当我站下，他们也站下
每当我微笑，他们还哀叹

我喜欢做一个简单的人
复杂是我的一条根
我将在属于我的空间里延伸
向上，再向上
别以为我想进入真空
我现实，我真的很真实
真实得令人震惊，难以置信


我并非把自己搁置两个极端
但我在向极致走去
我已掌握了事物本原的清晰
在我所挖掘的通衢里
不妨碍你我继续约会，相爱
只要你依然愿意
我依然是一道快乐的门
大门敞开，是两个字：欢迎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七日

白冰

晨课

在城市，依附繁华
又必须与繁华做斗争
在乡下，居于简朴
又必须努力与简朴亲切

老子找到清静无为
毛泽东找到马列主义、阶级斗争
我找到安静。这是乡下的早晨
幸福就是适合自己的模式而已

有人一生都在寻找
成功，辉煌，业绩，一朵朵空花盛开
当此人两手空空离我们去
丝毫不损害世上不休的安谧

我居于安谧，再不需要寻找
现在我要劈柴烧水做饭去
我需要一日三餐，又必须为此斗争
我的幸福如此真实，如此亲近

现在我看着晨光照耀
我感到我的斗争如此地轻松
我相信幸福不是想象
幸福可能浪漫，犹如我的一日三餐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白冰

爱情，或者栖息地

娘子，在这个世上，我唯有认识你
唯有你对我，无条件地敞开
我可以随时进去
把我彻底、干净、完整地托付给你
今生，我将在此栖息

娘子，如果人生就是寻找彼岸
我的彼岸就是你
我记得我游过前世
我游过不毛之地的童年
我游过荒草凄凄的青年
那一天，我看见你，我就感到，我终于到站

找到你，我找到了桃花源
找到你，我找到破译生命的密语
之后，我开始发现我活着
我发现，我已居于世界的根底
我变得牢不可破

娘子，在这个世上还有许多女人
她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她们
我喜欢对她们保持陌生
我喜欢你我之外有一种不可逾越
她们就像你我的衬托

娘子，那天我们突然要离婚
我感到一道属于我的门关闭
我感到我的彼岸消失
我又开始变得无家可归
我又开始重新寻找我的栖息地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认识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但她也可能离我而去
这个人也可能是我自己
但我自己也可能将自己背离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