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记
这一片寂静的坟场
喧哗与躁动渐渐聚集成钙状的岩石
在午夜抚摸它们
闪电会灼伤手指。
是的，骨头里的闪电。雷声沉闷
缓慢，闪电却急速掠过山谷
那肯定是两块骨头的缝隙
是命定的空
是无法更改的伤口。
骨头不说话，静静地凸现出
它雪亮的刀
我也是静静地
在一片漆黑的天地里
抚摸骨头，骨头有时用背拱拱
有时用低沉的呼吸
缓慢打开身体的记忆
就像用一把锄头，挖出了
尚未腐烂的种子
我抽出一段，用身体撞热的冬天。
它还是亮出了兵刃
抚摸着它，就是抚摸着
流逝的时间的尸骨。
一桶水喝着喝着就没了
水在桶里安静
坚韧而持续，像血液，包裹在血管里
而水桶是一间房屋里的血管
水桶里还必须有水
一间房屋因为有水桶和水扭结在一起
证明了一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在午夜归来
酒在他的身体里燃烧。
他将水桶抱起来
咕咚咕咚把水灌下去
他要熄灭的火焰，差点烧坏了他的城堡
一桶水这样被掠夺
因此越来越少
倘若你用指关节敲响它
水桶会发出响亮的抗议之声
一个人谋杀一只水桶
直到他死亡，无数只水桶拒绝为他送葬
蝴蝶
她有一颗柔软的心肠
尽管那么多有毒的粉尘包裹着她
她代替春天，先去迎接死亡。
蝴蝶，蝴蝶，蝴蝶，蝴蝶
蝴蝶犹如一颗出膛的子弹
在鼓面上飞舞、旋转的究竟是什么？
这时光的鼓面
舞台上昏暗的灯光
谁的独白，含了京腔的水声
她面对墙壁低低抽泣
炽白的灯，斑驳的墙面
鼓槌磨损得像出土的筷子。
她继续飞舞、旋转，在一片花海中
像烟尘一样扭曲
哦，好嘛，蝴蝶，蝴蝶，蝴蝶。
版画般冷艳。一个离奇的世界缓缓抽出
逼近覆灭的刀具，蝴蝶，
口衔尘世中的命数，被一一清点的
秘密。蝴蝶，蝴蝶
蝴蝶继续旋转，飞舞，扭曲。
立冬记
差点就被他溜走了。
所幸我还稍有闲暇，看看时间
怎么行走。确实立冬了
一年的死亡之期
渐渐迫近。忧患者准备了言辞的利器
准备抒写他，翻开他败絮般的身体
寻找枯黄的草叶
好嘛，这不经意的冷
佛陀般慈悲，普洒世人。
我偏爱这种尖利之爱。
如果有一只虫子和我一样
在宽大的祖国里
掐指预算冬的到来，我将会涌起
一些温暖，如一星烛火
微弱而倔强。
他是悄悄来临的
却未让我感觉到意外
对这种心底的冷
与身体的寒——我似乎早已习惯。
审判者的遗嘱
审判不同于训诫。在所有证据之外
我抚摸的良心是一个椭圆的球体
兄弟，我们互为审判者
得出的结论与真理差之甚远
这与我们的能力无关
事实就是这样。我们需要准备审判的
一切仪式，这符合道德的律令
也与其本身契合。
我们必须与程序保持一致的步伐
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此刻说的话需要加上什么修饰
让我们暂时忘记诗歌的戒律
将自由谋杀在一条街的转角
我们是对立的，也是平等的。
允许对自己犯下罪行
但是请离开人群，将悬在无辜者头上的重锤
取下，这将作为辩护的证词
在我还未开口之前审判我
我坐在你的对面，接受你的指控
给我留下的时间
我将用来陈述你的犯罪过程
我们彼此熟知，我是你镜中的影子
最终我们的审判指向同一个人
那是你，即是我。
先生，你的春天和我的春天一样也不一样
先生，你对春天，怀着怎样的背叛之心？
我却深恨这个季节
人们都忙着抒情，忙着将精液洒向宽阔的土地
太多无聊的人，看着花流下泪水
有时候我相信他们是认真的、严肃的、高尚的。
我喝着茶，在正午的阳光下
在初冬，突然想到春天这个婊子
原来她一直潜伏在内心深处
将世界的本来面目蒙上了粉红的花粉
我对这些甜腻的事物感到恶心
先生，他们把春天写进诗歌，以留下不朽
我却对枯萎感兴趣，那些皱巴巴的证据
证明了在颂词背后的残忍和冷漠
有多么可怕。他们习惯于将事物捧得很高
让它跌下来，死得彻底。
我的春天和你的一样也不一样，先生
当这些宏大的词语一一经过我的灵魂
我越发小得如一粒尘埃
并对这个比较安全的位置感到生之必须有多伟大。
作案
笼罩在头上的光束，多像一把
铮亮的刀子。语录、标语、旗帜
十八般兵器谱里
谁排在第一呢？
作案的人通常隐在背后
用反侦探法，逐个毁灭证据
大行其道，永远高尚的事业
这生机勃勃的春天，美好的春天。
凶手亮出了兵刃，口号和展望
手使双枪，杀死多一倍的人
我们的精英
站在令人景仰的领奖台上。
我是成千上万的尸首之一
挣扎在伤害的沼泽里
当夜晚降临，我躺在床上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墓穴。
一条河流摊开它褶皱的蛇皮
它被说出一部分秘密
这个部分逐渐扩大。一条河流这样
显露出它的私处。
它带来的讯息被风吹散了。
一些石头渐渐露出头，在腰部或是根部
那些孔隙里仍然注满了水，
在等待消失的过程中，我曾远远地
望着它们，眼前呈现出
它们挣扎的摸样——归于无和干裂。
一条河流
摊开了它褶皱的蛇皮。年轻的蛇身
消失了。我们望着空空的水发呆
再一次被死亡笼罩
一条河流的干涸仿佛一次求证
在我们设定的未知数上
还有一串禁果等待偷吃。
我们从一条即将消失的河流
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天阴沉沉的仿佛从来都是这样
在这样的天气里活下去
已经很久了。
天空吸收了太多的水
罩在头顶上，仿佛顶着一口鼎沸的锅
随时可倾覆下来。
楼房失去光泽，街道暗淡
只有等路灯亮起来，一切模糊地
在雾中呈现出叠加的暧昧。
世界迅速拥挤，每一个物件都板着两重
甚至三重面孔。
夜色缓慢靠近。
我喜欢这单一的色调，害怕星星
再一次展示出天空的伤口
这些仿佛弹孔的伤口
随时提醒我们，什么不可说出
铅灰的颜色组成背景
在背景之外，我们也迅速成为
一种背景。视线缓慢拉远
我们和万物，渐渐凝结成色块。
这巨大的凝结在心头的色块，
仿佛从来都是这样。
对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的观察
是的，血液已经凝固，而且我们听不到了
他晚归时响亮的口哨声
他已经不能感受寒冷，他死了。
这个球体正在紧缩
空气带走它们——温润的水分子
它在最后一刻强有力地搏动，然后静止
它会作为消失的事物被遗忘掉
当坟墓里只剩下白骨
我们尚能想起他黑色的脸和瘦削的身躯
这个球体不能接受任何指令
它在它的位置，显得无所适从
它因引发一场死亡而陷入静止的不安。
如果肉体是透明的
我们能看见它还悬挂在那儿
这生命中的句号，有很多缺陷。
针一样的肋骨织成一张网
美好的囚笼，使死亡变成一场戏谑
我的堂兄躺在那儿，直直地望着我。
缺席者
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座位。
他像一个卡在喉咙里的词，人们
给他留下一把空椅子
摆上酒杯。
他们在喝酒的时候说：“来，干杯，
现在你和我们在一起
尽管你并没有来。”
更有一种情况是，他们都忘记了他
他们在他应该坐下的位置上
塞进去一个早已不相干的人
曾经是朋友，也可能是敌人
缺席者隐匿在时空的无序中
他咬紧自己的手指
于一片飞舞的雪花上，看见了菱形的
钻头一样令人恐慌的时间
火车般飞奔在空芜的尘世。
矿工传
坚决而果敢的劳动，他缓慢进入
一座山的内部。
像是打开了山的腔腹
黄色的土、褐色的土、黑色的土
沉默的石头渐渐显露出水流的痕迹
一圈一圈地仿佛巫师转灵
矿工在内心升起一枚太阳
在阴冷、潮湿的地下
如一粒钻进了山的病菌
他的甬道持续往下
没有尽头，他是扎进血管的
一点针尖，一抹炸药
——矿工让山在一阵持续的病变中
慢慢被掏空，慢慢变成一具
糟糠一样的尸体。
矿工在甬道的尽头撅着屁股
挖出山的眼睛、心脏、肾器、脾胃
有时也掏出自己的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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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9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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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9 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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